天啟十四年深秋。
云州，城西司妖監試煉廣場。
法陣靈光緩緩散盡，三日嚴苛考核終于落幕。
趙木羽收好腰間法器，指尖緊緊攥著那枚剛下發的在編吏員腰牌，心底壓著一股抑制不住的雀躍，快步走出試煉場。
回廊之中，兩名老吏擦肩而過，交談聲隨風飄來。
“南邊幾處村落接連出事，作亂的是拒不立契的邪妖，已經傷了不少百姓。”
“唉，太平只是表象，這世道，妖禍從來沒有真正遠離人間。”
幾句話落進耳里，趙木羽心頭的喜悅淡下去幾分。
他自小跟隨李老道修行，早就清楚這世間的規矩。
妖分兩種，愿意以本命精血立契、不擾凡俗的，便是受司妖監庇護的靈妖。
那些桀驁嗜血、不肯歸順的，便是要被捉妖吏清繳鎮殺的邪妖。
除此之外，群山之中還有隱世仙門，紅塵亦有修仙世家，只是這些勢力向來不插手俗世紛爭。
而司妖監，便是大靖王朝管束萬妖、平息民間詭事的官方衙門。
如今自己終于拿到吏員腰牌，這份擔子，遠比想象中沉重。
除了想守一方百姓安穩，他心中還藏著一樁未了的心事。
多年前那樁懸案背后，云州各大士族盤根錯節，就連當年負責辦案的司妖監檔案，都被悄無聲息地抹除了大半。
唯有真正踏入司妖監的權力體系，手握外勤辦案的權限，他才有機會順著一樁樁民間異事追查線索，撕開士族層層遮掩的黑幕。
司門外老槐樹下，一道月白身影早已等候多時。
夜若雪束著高馬尾，一身利落外勤勁裝，纖瘦的身子斜倚樹干，指尖捻著一張空白卷宗，眉眼清冷淡然，周身氣息沉靜安穩。
趙木羽腳步加快走上前去，難掩心中欣喜，張口便喚：
“師姐，我通過考核了，從今往后便是城西司妖監正式的外勤捉妖吏了。”
夜若雪抬眸，目光落在他手中嶄新的令牌上，清冷眼底泛起淺淺贊許，微微頷首：
“很不錯，沒白費平日的苦修。”
她身形較之趙木羽略顯嬌小，說話時微微抬眼，側臉線條柔和干凈。
“剛好有一樁簡易外勤，清溪村**失竊、孩童夜驚，卷宗判定是低階草木精怪作祟。”
“今天我帶你，完成你**之后第一次實戰歷練。”
“謹遵師姐安排。”趙木羽躬身應答，耳根微微發燙。
一團橘色毛茸茸的小毛球從夜若雪腳邊蹦跳過來，正是橘團團。
小家伙天真懵懂，圍著趙木羽褲腳繞圈圈，奶聲奶氣歡呼：
“恭喜木羽哥哥！終于可以和師姐一起出去捉妖怪啦！”
它不是凡貓，是在司妖監登記在冊、簽下精血契緣的靈妖，通曉人語，辨妖察煞樣樣精通。
性子卻像個不諳世事的孩童，滿心只覺得出外勤是一樁好玩的事，不懂人心彎彎繞繞。
靈妖有鐵律，凡人面前必須裝作普通野獸，只有修士獨處之時，才能夠開口言語。
夜若雪輕輕點頭，不再多言，轉身朝著城外山道行去。
嬌小背影走在前頭，步子平穩舒緩，看著柔弱，實則已經處理過無數樁詭異案件。
待二人走出城區，街上再無普通凡人，趴在趙木羽肩頭的橘團團終于放開，軟糯的嗓音滿是孩童的好奇：
“木羽哥哥！我們終于出外勤咯！山路好不好玩？會不會遇到軟軟的小妖怪？”
趙木羽伸手輕輕揉了揉它蓬松的腦袋：“團團乖，我們是辦案，不許貪玩，好好跟著師姐。”
“嗯嗯，團團會乖乖的！”
橘團團趴在肩頭，小鼻尖不停**，滿眼新奇地感知四周。
“我聞到妖氣啦！淡淡的，軟軟的，一點都不兇！”
靈妖心思純粹，對妖物善惡的感知，甚至勝過很多修士。
修士依靠符箓、望氣推演查妖，它僅憑嗅覺，便能分辨妖物的兇善強弱。
秋風卷著枯葉，山道沙沙作響。
前面走著的夜若雪耳力敏銳，雖聽不見靈貓說話，卻見趙木羽頻頻低頭，便頭也不回淡淡提醒：
“師弟，外勤行路切忌分心。”
“妖物最擅長窺探人心，心神越亂，越容易陷入幻氣，沉下心來。”
“是，師姐！”趙木羽臉上一熱，立刻收斂雜念，快步跟上。
半個時辰過后，兩人踏入清溪村。
村落依山傍水，本該煙火安寧，此刻卻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萎靡。
村口老樹下坐著一眾村民，個個面色憔悴，眼底布滿疲憊。
看見司妖監的吏服，村民們立刻涌了上來。
“仙官，你們總算來了！”
“夜里雞鴨總是莫名失蹤，孩子天一黑就哭醒，滿嘴胡話！我們請道士畫符，一點用處都沒有！”
百姓七嘴八舌，滿是惶恐無助。
夜若雪個頭不高，此刻穩穩站在眾人身前，抬手壓下喧鬧，聲音清亮篤定：
“諸位不必驚慌，我是司妖監吏員，身邊是我的師弟，專管世間妖異之事。”
“今日我們到此，定會查明根源，護村子平安。”
幾句話，便安定了村民慌亂的心。
趙木羽站在師姐身側，看著她身形嬌小卻處事沉穩可靠，心底生出幾分敬佩。
他翻看手中卷宗，對照村民的描述細細思索。
“只竊***氣，不傷人奪命，沒有血煞痕跡，應當是低階草木精怪。”
肩頭橘團團小聲開口，天真又認真：
“妖氣來自后山竹林！那個小妖怪膽子很小，從來不會害人，只是修為不足，才偷偷汲取一點**的靈氣。”
“木羽哥哥，能不能饒過它？”
小家伙只分善惡，不懂衙門辦案的條條框框，覺得不傷人的妖怪，就不該受罰。
趙木羽心中了然。
這便是司妖監行事的準則，并非見妖便殺。
愿意歸順、立下精血契約的，便可收錄為靈妖；頑劣害人、不肯臣服的邪妖，才會出手清剿。
他上前一步，看向夜若雪，恭敬請示：
“師姐，后山竹林便是妖氣源頭，此妖本性溫良，并無傷人之心。”
“依司規，可勸導它立下契緣錄入司中，既能成全它修行，也能保村落安穩，弟子覺得可以從輕處置。”
夜若雪微微抬眼看向他，贊許更濃：
“思路沒錯。記住，我們捉妖吏，先辨善惡，再論獎懲，你的心性很難得。”
她微微仰頭說話，眉眼清秀，清冷的外表之下藏著一絲柔和。
趙木羽目光撞上，慌忙移開視線，耳尖又悄悄泛起一層薄紅。
橘團團歪著圓圓的腦袋，完全看不懂少年的心思，滿心只盼著快點到后山去見那個小妖怪。
只是這一股溫和草木妖氣的表層之下，一縷極淡、陰冷晦暗的氣息如同蛛絲纏繞其上，被竹林靈氣巧妙掩蓋，一時之間，就連感知敏銳的橘團團，都未曾察覺。
后山竹林，竹葉簌簌晃動。
一層淡淡的青綠色妖霧藏在竹影深處，怯生生窺視著進村的兩人一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