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醫院的洗手間里吐了第三次。
不是孕吐。**上個月還來過。洗手臺的鏡子上沾著別人的牙膏點,我盯著那些白點,等胃里那陣翻勁過去。水龍頭的水沖到最涼,我捧著漱了兩口,吐掉,舌尖發麻。
鏡子下面有一排掛鉤,其中一只歪了,掛著的塑料袋滑到地上。我撿起來,重新掛好。袋子里是剛拿到的報告單。
洗手臺邊上擱著一只沒人認領的紙杯,杯口的塑料膜撕了一半。水龍頭沒擰緊,隔幾秒滴一滴,落進下水口,悶悶的一聲。我盯著那只紙杯看了幾秒,把塑料袋提手在手指上繞了一圈。
三天前我開始胃疼。不是那種絞著疼,是悶悶的,上腹偏左,像有一塊沒嚼碎的硬東西卡在那兒。胃炎的**病,我吃了兩粒奧美拉唑,沒當回事。
排隊等了四十分鐘。叫號屏上的紅字一個一個跳,每跳一個,候診椅上就起一個人。我的號在屏幕最底下,前面隔了十一個。我把掛號單折了一下,塞進外套口袋,口袋的襯里破了一個洞,手指能摸到布縫。
周聿出差那幾天疼得厲害了些,半夜兩點我蹲在衛生間干嘔,吐不出東西,只有酸水。我以為那幾天加班趕片子熬的。
那幾天我吃飯開始剩下。一碗面挑幾筷子,湯喝兩口,就推開了。周聿問我怎么吃這么少,我說片子趕得急,沒胃口。他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夾給我,我嚼了,咽得慢。
今天來拿片子,本來想順便開個胃鏡。
消化科的老醫生看了一眼CT,沒給我開胃鏡。他打了個電話,讓我去三樓影像科加做一項增強CT。我說我掛的消化科。他說你先去做,做完回來找我。
影像科在三樓最里頭。電梯滿了,我走的樓梯。扶手是鐵的,摸上去一層灰膩。二樓拐角的窗臺上擱著一盆枯掉的綠蘿,葉子卷著,土干得裂了縫。
增強CT的造影劑推進血管的時候,手臂內側熱了一陣,像有人往皮膚底下澆了溫水。我攥著拳頭,指甲按進肉里,等機器轉完。
出來之后**讓我在門口等,別走遠。我靠著墻站著,墻裙上有一道推車撞出來的凹痕,漆皮翻著。走廊盡頭有人在咳嗽,一聲接一聲,咳了很久。
然后就是等報告。
報告在自助機上刷出來的時候,我看了兩遍。胰頭占位,考慮惡性,3.6cm,肝內多發轉移灶。每一個字都認識,連在一起,像一份別人的體檢單。
自助機吐報告的時候紙頁滑出來的聲音很輕。屏幕停在取報告成功的頁面上,綠色的對勾閃了兩下。我身后有人排隊,我往前挪了半步,把那張紙捏在手里,紙邊割了一下指腹。
自助機旁邊有個大叔也在取報告,他取了厚厚一疊,翻了翻,罵了一句臟話,走了。機器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的手指,指甲油掉了一個角。
我把報告折了兩折,塞進塑料袋。塑料袋是透明的,薄得能看見底下印的字。我又把它展開,折了三折,塞進包的側兜。側兜的拉鏈生了銹,拉不順,我拽了兩下才合上。
消化科醫生看完片子,沒繞彎。
"胰腺的位置,"他用筆尖點了點片子上的陰影,"三厘米六。肝臟這里,這里,都是。"
我聽得很認真。他的筆尖在片子上移,我的視線跟著移。診室里有一股打印墨粉混消毒水的味道。空調出風口正對著我的后頸,冷風灌進去,胳膊上起了一層小疙瘩。
"能治嗎。"
他沒馬上答。筆尖在病歷上停了兩秒,那兩秒很長。
"建議盡快轉腫瘤科。先做穿刺確認病理,再定方案。"他把病歷推過來,"費用不低,有個心理準備。家屬來了嗎。"
"我自己來的。"
"那,"他頓了一下,"回去叫個家里人陪。"
我把病歷接過來。紙角硌著手心,硬的。桌角摞著一疊片袋,邊角堆得整整齊齊。他白大褂的袖口有一點墨漬,干了,洇開過的痕跡。
"還能拖多久。"
他看了我一眼。"先確診,沒確診之前不談這個。"
我站起來的時候腿沒跟上,手撐了一下桌沿。桌面泛著一點冷,澀澀的。那點涼順著手心往上爬。塑料文件夾被捏出咔的一聲。
"謝謝醫生。"聲音穩穩的,像別人的。
走出診室的時候我在門口站了兩秒。手里那只塑料袋被捏得變了形,我用兩只手把它捋平,捋了兩次。走廊里有人推著輪椅過去,輪椅的腳踏板松了,一晃一晃地響。
走廊的消毒水味底下壓著一層甜膩的氣息,爛水果似的。頭頂有一根日光燈管在閃,滋滋響。我靠著墻邊的椅子坐下來,掏出手機,翻到三天前的照片——周聿對著生日蛋糕吹蠟燭,工牌還掛在脖子上,二十九歲。
蛋糕是提拉米蘇的,切了一半沒吃完,我用保鮮膜封好擱冰箱里。他還欠我半塊。
鎖屏。胃在上腹的位置磨著,不餓。好幾個星期沒體會過餓是什么感覺了,只是磨,鈍鈍的,像有一頓很久以前的飯一直沒消化完。
之前一直當胃病治。
掛號處問我掛哪個科。腫瘤科。她問家屬陪同嗎。我聽見自己講沒有。單子推出來,我在底下簽了名。程星遙,筆畫穩的。她的筆尖頓了一下,接著寫。旁邊的打印機嗡地吐出一張紙,紙是熱的。
腫瘤科分診臺排了十幾個人。護士翻了翻病歷,給我約了穿刺。三天后,上午,空腹。她把預約單遞給我,問家屬簽字的人定了沒。
定了。
其實沒有。
候診椅子的坐面中間有一道縫,坐久了硌大腿骨。對面墻上貼著宣教海報,邊角卷著,有人走過帶起的風讓它抖了一下。旁邊一個阿姨在織毛線,毛線團滾到腳邊,她彎腰撿起來,針在指間翻了一下。
她織的是一條紅色的圍巾,起了個邊,針腳密。我看了幾眼,把視線收回來,落在自己的鞋面上。鞋面上有一點灰,我用鞋尖蹭了蹭,沒蹭掉。
繳費的時候預交三千,我刷了卡。手機震了一下,余額少了一截。
回程地鐵上有人帶著小孩,給我讓了半個座。我抓著扶手,盯著自己指甲上掉了一角的指甲油。列車晃,我就跟著晃。
車廂連接處貼著一張尋物啟事,紙角卷了,照片上是一只貓。列車進站,風從縫里擠進來,掀起我的衣角。報站的聲音在頭頂響了一遍,我沒有抬頭。對面坐著一對老夫妻,老**剝了個橘子,分成兩半,一半遞過去。老頭接了,兩個人誰也沒吭聲。
橘子的酸味飄過來,帶一點苦。老**的指甲剪得極短,皮留在指縫里。
我提前兩站下了車。
出站口有烤紅薯的鐵桶,焦甜的煙氣往鼻子里鉆。我沒買,在路邊的長凳上坐著,數對面樓里亮起來的燈。亮到第十七扇的時候我起來了。
凳面上有一層浮灰,手按上去沾了一點灰印。我在褲子上擦了擦。
出站口的玻璃門上貼著租房廣告,邊角翹著。我用拇指把它按回去,按了兩下,按平了。廣告上寫著拎包入住,配圖是一間白墻的屋子,燈亮著。
進門前我在樓道的消防通道站了十分鐘。樓道的聲控燈滅著,有人跺了一腳,亮了,照出墻皮脫落的一塊。燈又滅了。我靠著墻,把手心在鐵欄桿上按到發燙。
消防通道的門虛掩著,風從門縫里擠進來,吹得后頸的頭發貼著皮膚。我數著自己的呼吸,數到第六十下,停住,又從頭數。樓下有人炒菜,油煙味順著天井飄上來,裹著蒜的味道。
得想好臉該擺成什么樣。
九點半,樓道里有電梯到達的聲響。鑰匙**鎖孔,他進門的時候還在打電話,講什么估值,講對賭條款。看見我坐在玄關,他按住話筒。
"吃了嗎。"
"嗯。"
他伸手碰了碰我的額頭。手指是涼的,帶著外面秋天的溫度。"有點燙。"
我偏了一下頭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收回去,搭在椅背上。
"今天回來得早。"
"嗯。"
"項目的事,最遲下個月有眉目。"他把包放下,聲音壓低了些,"到時候先把你的信用卡還上。"
我盯著自己的膝蓋。褲子膝蓋那里有一塊起球了,搓了半天沒搓掉。
灶上扣著半碗粥,涼透了。旁邊壓著紙條:餓了自己熱。微波爐轉完叮的一聲,屋子里又靜下來。
轉盤帶著碗轉了一圈,粥面上凝了一層米皮。我用勺子把那層米皮撥到碗邊,撥了兩次才撥開。
粥吃了兩口,反胃。胃藥在包里,我摸出兩粒干咽下去,藥粒卡在喉嚨里一下,灌水才帶下去。上腹又磨了一陣,我靠著臺面等它過去。
臺面上有一小塊干掉的粥漬,我用指甲摳了摳。冰箱貼壓著一張外賣單,單子折了個角,是上個月的日期。
冰箱在墻角嗡嗡地響。
"星遙,你怎么了。"
"沒事。"我洗了碗,把碗擱在瀝水架上。"早點睡吧。"
他看了我兩秒。我去衛生間刷牙,對著鏡子把嘴角往上提了提,又放下來。鏡子里的人眼底有一層青,幾天沒睡好了。我擰開水龍頭沖了沖嘴角的泡沫,水濺在臺面上,用毛巾抹掉。毛巾是舊的,邊上起了毛,擦在手上有點扎。
那天夜里他先睡著了。他睡覺不老實,被子蹬開一角,我伸手把那一角拉上來,拉到一半又停住,收了回去。他的枕頭邊放著一支筆和一截膠帶。膠帶是前幾天他修插線板剩下的,一直沒撤走。我躺在旁邊,聽他的呼吸變勻。窗外有車經過,燈光掃過天花板,又暗下去。
我翻了個身,面朝墻。墻面是涼的。
三天。穿刺結果三天后出來。我有三天時間,把該講的話想好。
手機亮度調到最低,搜那家醫院的名字。網頁底下是相關搜索,第一條:胰腺癌晚期能活多久。
我點進去了。帖子很多。半年,八個月,運氣好過一年。化療能拖一拖,拖多久看身體底子。
退出頁面,鎖屏。黑下去的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臉。
手機放在枕頭邊,放遠,又拿回來。然后我打開計算器。卡里余額七萬三,兩年攢下的。房租三千一。穿刺的錢還沒算。化療的錢沒數,有人寫一次幾千,有人寫幾萬,看方案。
我按了半天,把計算器關了。
這個數,不值得拿他的下半輩子來填。
周聿的呼吸一直勻。床頭柜上擱著一張拍立得,三年前游樂場拍的,兩個人擠在一個框里,他閉了一只眼。
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窗簾縫里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,照在照片邊角上。
樓下有一只貓叫了一聲,又沒了。我聽見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撞在肋骨上。我把被角攥在手里,攥了一會兒,松開,掌心里一道紅的印子。
然后我閉上眼睛,開始想臺詞。想了一句,又推翻,重來。嗓子眼里那點干澀一直在,我咽了一下,沒咽下去。
精彩片段
現代言情《確診絕癥后,我教男友練習告別》是大神“白本拾錄”的代表作,周聿程星遙是書中的主角。精彩章節概述:我在醫院的洗手間里吐了第三次。不是孕吐。月經上個月還來過。洗手臺的鏡子上沾著別人的牙膏點,我盯著那些白點,等胃里那陣翻勁過去。水龍頭的水沖到最涼,我捧著漱了兩口,吐掉,舌尖發麻。鏡子下面有一排掛鉤,其中一只歪了,掛著的塑料袋滑到地上。我撿起來,重新掛好。袋子里是剛拿到的報告單。洗手臺邊上擱著一只沒人認領的紙杯,杯口的塑料膜撕了一半。水龍頭沒擰緊,隔幾秒滴一滴,落進下水口,悶悶的一聲。我盯著那只紙杯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