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京北，暑氣未消。
林語笙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，下午三點的陽光正毒辣，像碎金子一樣砸在石板路上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，她單手抱著兩本剛借的《分子生物學實驗原理》，另一只手劃開接聽鍵。
“笙笙！救命！”
蘇念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，帶著她標志性的、能把屋頂掀翻的元氣。
林語笙下意識把手機拿遠了兩厘米，等她嚷嚷完才重新貼回耳邊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男朋友的書落在我這兒了，他下午有課急著用，但我現在在實驗樓這邊，老師拖堂了，走不開——”
“恩？你男朋友？”林語笙疑惑的問
蘇念語速飛快，**音里果然有實驗室特有的通風櫥嗡嗡聲。
她知道今天下午林語笙沒有課“這個...這個我回去跟你說哈”語氣帶著心虛
“你先幫我送一下好不好？就送到二教后面的那個小廣場，他說在那兒等。拜托拜托，你最好了！”
林語笙還沒來得及拒絕，蘇念已經報完了詳細信息：書在宿舍她桌上，一本《數據結構》，藍色封面，去二教小廣場他說他在那兒等.
“我這邊一結束就去找你！愛你！”
電話掛斷。
林語笙對著手機屏幕發了三秒鐘呆，然后認命地往宿舍方向走。
這要是換作別人，她大概會找個借口推掉。但蘇念不一樣。
蘇念是唯一一個在新生報到那天，被她渾身散發的生人勿近氣息嚇退了所有人之后，還笑嘻嘻湊上來問她“同學你叫什么名字”的人。
也是唯一一個會注意到她一個人吃飯、一個人自習、一個人走路，然后二話不說拉著她融入人群的人。
外人只知道，平時都是蘇念纏著她，但其實是她更需要蘇念。
宿舍在五樓，沒有電梯。
她來回爬了一趟，把《分子生物學實驗原理》放回自己的書桌，又找到蘇念桌上那本藍皮《數據結構》，揣進帆布袋里重新下樓。
二教是京北大學最老的教學樓之一，外墻爬滿了爬山虎，綠油油的葉片在風里翻出銀白色的背面。
教學樓后面有片小廣場，種了幾棵銀杏，這時候葉子還是青的，要到十月底才會變成金黃。
林語笙遠遠看見銀杏樹下站著一個男生。
黑色T恤。背對著她。身形頎長，肩膀挺闊，正在低頭看手機。
她快走幾步。
“同學——”
那人聞聲回頭。
林語笙的腳步頓住了。
世界好像忽然被按下了靜音鍵。銀杏葉不搖了，遠處的蟬鳴消失了，連風聲都停了。
她站在小廣場的邊緣，手里捏著那本藍皮書的指節一根根收緊，書角硌進掌心，有一點疼。
那張臉，她認得。
濃黑的眉，挺直的鼻梁，薄唇微抿時嘴角會微微上翹，明明不笑也有三分笑意。
一雙眼睛尤其出色，黑白分明，目光清正，看人的時候仿佛自帶溫度，像初春破開云層的第一縷陽光。
那是高中三年，她的目光追尋過無數次的一張臉。
陸辰。
他好像沒什么變化，只是輪廓比高中時候更深邃了些，下巴的線條更硬朗了些，屬于少年的單薄被青年的骨感取代。
此刻他逆光站著，西斜的太陽在他發頂和肩頭描出一層茸茸的金邊，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像在發光。
林語笙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凝滯。
她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他。
不，她想過。從拿到京北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起，她就想過。
她知道他也考了京北大學——他的名字就掛在學校官網的喜報上，和她的名字并列排在全省錄取名單里，他們并列第一。
她想過無數次重逢。
在圖書館，在食堂，在某個選修課的大教室里。
她甚至想過他可能已經不記得她了，畢竟高中三年他們說話的次數加起來不超過三次，她不過是隔壁班那個成績很好但脾氣很怪的女生。
她想了無數次兩人相遇的畫面，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。
替閨蜜的男朋友送書。
然后閨蜜的男朋友——是他？
“你好。”
陸辰先開了口。
他看見她手里那本藍皮書，眼里浮起一點笑意，聲音清朗溫和，“是蘇念讓你來送書的吧？辛苦了。給我吧”
他伸出手。
那只手骨節分明，手指修長干凈，在陽光下能看到皮膚下淡淡的青色血管。
林語笙機械地把書遞過去。
動作有點僵。
“謝謝。”陸辰接過書，低頭看了眼封面，確認無誤，然后又抬頭看她。
他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忽然微微偏了下頭，眉梢輕挑。
“我們是不是認識？”
如果是其他男生估計會誤以為用來搭訕的話術，但這人是陸辰。
一開學就掛在表白墻上的人，無論到哪里都是焦點的存在，只有別人搭訕他，從來沒有他去搭訕別人的。
以前高中女生討論最多的也是他，成績好又長得帥。
林語笙的睫毛顫了顫。
他記得？他不記得？
兩種想法同時涌上來，像兩股方向相反的暗流在她胸腔里撞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失落。他似乎記得她這張臉，但具體不記得她是誰。她在他記憶里，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也對。
她在心里說。
你本來就沒有讓別人記住的資格。
“我們是高中校友。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平直，寡淡，沒有一絲多余的起伏，“隔壁班的。”
“哦——”陸辰恍然，眼里那一點困惑散了，換上一種更加明亮的笑意，“你是那個總考第一的——林語笙？”
原來他知道她的名字。
準確地說，是知道那個總和他爭年級第一的名字。
林語笙不知道該說什么，就點了點頭。
“好巧，”陸辰又說，他說話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，尾音微微上揚，像陽光下晃了一下的一束光。
“沒想到大學又當校友了。你在哪個學院？”
“生科院。”
“我是信科院。”他把書夾在腋下，單手插兜，姿態閑適，“蘇念也是生科院的吧？你們是室友？”
“是的”林語笙表情清冷，淡淡的應著。
陸辰還想再開口說些什么時，手機在這時響起，陸辰低頭看了眼屏幕“我那邊還在做小組作業，先走了。改天——”
他似乎想說什么場面話，但大概也覺得不太合適，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個極其自然、極其溫暖的笑。
“改天請你喝奶茶，謝謝跑這一趟。我先走了”
他轉身走了。
步子很大，背影很快消失在二教拐角的爬山虎墻后面。
林語笙還站在原地。
等陸辰走后，她才回過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