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山拎著半桶發黑的水站在A棟1608室門口，指尖磨出水泡的地方隱隱作痛，走廊里的氣味刺激著他的鼻腔，那股子血腥混著鐵銹，還有某戶**沒清理干凈留下的腐甜味，每一天都被悶在這條狹窄的通道里發酵，沖得人頭暈。
1608室的門縫里探出半張臉，一個涂著廉價口紅的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伸出兩根手指捏住水桶提手，像嫌他臟似地快速收回屋去。
門“砰”地關上，差點撞到他鼻尖，連句謝字都沒有。
梁山低頭看了看自己裂口子的手，默不作聲，轉身往樓下走。
“哎，跑腿的！
站住。”
樓梯口傳來一聲令下，帶著股子理所當然的居高臨下。
梁山腳步一頓，回頭，果不其然，是楊爍。
楊爍穿著干凈的藏青色夾克，領口筆挺，臉上掛著那種看螻蟻似的微笑，身后跟著剃平頭的周健，兩手抱胸靠在樓梯扶手上，像一堵待命的墻。
楊爍慢悠悠地走到梁山面前，低頭看了看他腳上那雙破膠鞋。
“山娃，幫個忙，去街對面那家超市幫我拿兩盒煙上來。
紅塔山，軟盒的。”
梁山嗓子發干。
街對面那家超市，三天前就有喪尸在門口游蕩，二樓窗戶里還爬進去過一只動作極快的東西，他親眼見過那玩意兒從五層樓高度跳下來沒摔死，反而抄近道撲翻了一個想跑出去找孩子的中年男人。
他皺了下眉：“那家店去不了，門口有喪尸。”
楊爍的笑容沒變，眼睛里卻冷下去。
“去不了？”
他的聲音略揚，帶著笑意問周健，“哎，你聽見了嗎？
他說去不了。”
周健配合地哼了一聲，像看垃圾一樣看著梁山。
“上次幫你把陳雪那事壓下來，是誰替你說的話？”
楊爍往前走了一步，俯視著梁山，“你欠我人情，跑個腿還**挑三揀四？”
他了拍梁山肩膀上那塊沾灰的布料，又嫌臟似地縮回手，“不去也行，今晚的物資沒你的份。”
樓道的陰影處，幾扇門悄悄開了縫。
梁山看見1603的門縫里探出一只眼珠子，又迅速縮回去。
他聞到自己隊友身上那股發餿的汗味、眼淚味，還有楊爍身上干凈的洗衣粉味道，混在一起堵在胃里，讓他想吐。
物資。
他想起梁婷那瘦得脫相的胳膊，想起她前幾天發燒時干裂的嘴唇，喉嚨里那點剛冒出來的火氣被壓了下去。
“我去。”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，“我去。”
楊爍滿意地笑了，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，扔到梁山腳邊。
“拿著，照著這個牌子買。
快去快回，別磨蹭。”
他拍了拍褲腿，像施舍乞丐似的隨手丟來半塊壓縮餅干，“賞你的，去吧。”
餅干落在梁山腳邊，滾了一圈，沾了灰。
梁山彎腰撿起來，沒拍。
他穿過一樓被鐵皮和木板釘死的入口時，值夜的老張喊住他：“山娃，這時間別往外跑，天快黑了。”
梁山攥著那塊壓縮餅干，悶聲說：“楊爍要的，紅塔山。”
老張沉默了一下，搖了搖頭，替他拉開鐵皮門一條縫：“路上小心，那個超市，前兩天圍了一群。”
喪尸的嘶吼聲從那道縫里漏進來，空洞又黏膩，像什么東西在嚼著骨頭。
梁山側身擠出去，外面空氣冷得刺骨，風裹著腐臭和燒焦的塑膠味灌進鼻腔。
街道上滿是傾倒的車輛，車玻璃碎成一小片一小片，撒在柏油路面上反射著灰撲撲的光。
路中間有一具被啃了一半的**，臉上那個窟窿里白花花的蛆蟲在蠕動。
梁山強迫自己移開視線，快步朝對街的超市摸過去。
貨架大半是空的，地上散落著方便面的碎渣，收銀臺后面有一只歪倒的椅子。
梁山后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，空氣里有股生肉的氣息，混著機油味，又腥又重。
他摸到煙柜后面，蹲下，手在玻璃碎片里翻找。
沒有紅塔山。
煙柜空了，只有一盒壓扁的黃山。
他又翻了兩遍，確認沒有，順手把那盒黃山揣進兜里。
就在這時，他聽到了。
喉嚨里發出的那種低沉、連續、像是從肺里擠出來的咕嚕聲。
不止一只。
梁山瞬間趴在收銀臺下面，呼吸壓到最淺，心跳撞得耳膜嗡嗡作響。
他從玻璃碎片的倒影里看見三四只灰黑色的喪尸從超市后門擠進來，它們的衣服爛得只剩布條子，臉上皮肉干癟，白膜覆蓋的眼珠卻異常靈活地轉動著，像在嗅什么獵物。
梁山死死咬住牙關，雙手撐著冰冷的地板，指尖觸到灰塵和碎玻璃刺入皮膚的刺痛感。
他把那盒皺巴巴的煙塞進口袋，慢慢向側門匍匐移動。
頭頂貨架上有東西“哐當”掉下來，一只喪尸猛地撲過去，另外兩只也沖過去咬作一團，發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。
梁山趁亂滾出側門，腳踩到爛泥摔了個趔趄，爬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公寓樓方向跑。
風吹得他后背發冷。
跑到鐵皮門前，他拍了兩下門，喊著：“老張，開門！”
鐵皮門紋絲不動。
又拍了兩下，門縫里傳出周健的聲音：“楊哥說了，太陽落山前你還沒回來，就不用進了。
誰知道你有沒有被喪尸咬過。”
“我沒被咬！
門口有喪尸，馬上就到，你們把門開開！”
梁山嗓子已經有血味，他壓低聲音沖著門縫里喊，但門縫里的人影后退了，腳步聲遠去了。
梁山轉頭，看見馬路上那幾只追出來的喪尸已經發現了他，正拖著歪歪扭扭的步子朝他逼近，喉嚨里那股咕嚕聲越來越近。
風又冷又腥，灌進他肺里，他低頭看著手里的壓縮餅干和那盒黃山煙，捏碎的心都有了。
一股絕望的鈍痛從胸腔里堵到嗓子眼。
就在那一瞬間，手心里那塊一直揣在懷里、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撿到的核桃大小灰色金屬塊，突然發了瘋似的燙起來。
溫度灼人，烙鐵一樣嵌進他的肉里。
梁山疼得整個手掌痙攣，低頭看去，金屬塊表面亮起密密麻麻的幽藍色細紋，像血管一樣蔓延。
一股麻*從指骨一路爬到脊椎，然后炸開在腦海深處。
梁山耳邊嗡的一聲巨響，眼前所有景物炸成一片白光。
接著，一個生硬、干燥、像金屬摩擦一樣的聲音在他腦子里響起：“蟲族基地啟動成功。”
他猛地抬頭，前方喪尸已經張開嘴，露出一排黃黑色的牙齒，嘴里噴出令人作嘔的臭氣，距離他不到三米。
梁山死死攥住那塊滾燙的金屬，掌心的皮肉發出焦糊的氣味。
他退了一步，撞到背后冰涼的鐵皮門上。
“叮——” 腦子里的聲音再次響起：“檢測到宿主周圍生物質能…
…可轉化蟲族母囊。
是否初始化？
警告，初始化后無法撤回，是否確認？”
梁山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那三只喪尸已經撲到近前，沖在最前面那只的指甲幾乎劃破他鼻尖的皮膚。
他死死盯著那對布滿白膜的眼珠，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：“確認。”
金屬塊內部的藍光猛地炸開，燒穿了他整個左手的掌心。
他感覺不到疼，或者已經**不在乎疼了。
他站在冰冷的鐵皮門前，迎著那些撲過來的喪尸，嘴角慢慢扯出一個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。
“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