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沈家正堂的燈火映在青石階上，像一攤攤被踩碎的血。
沈夜瀾跪在堂中，脊背挺得筆直。雨水順著屋檐淌成簾幕，將堂內(nèi)堂外隔成兩個世界。沈鶴鳴坐在太師椅上，手邊的茶盞已經(jīng)涼透，卻始終沒有端起來。他望著沈夜瀾，目光里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溫和，開口時聲音卻像淬了冰：“夜瀾，你可知罪？”
“不知。”沈夜瀾答得干脆。
堂下站滿了沈家子弟，有人竊竊私語，有人低頭回避他的目光。沈鶴鳴身旁站著沈鶴鳴的親子沈玉樓，一身錦袍，腰間懸著新得的玉佩，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沈夜瀾沒有看他，只盯著沈鶴鳴衣擺上繡的云紋——那是沈家家主的紋樣，他從**認得，也曾以為有朝一日自己會為這紋樣赴湯蹈火。
“你私闖密閣，盜取功法，還敢說不知？”沈鶴鳴緩緩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居高臨下地俯視他，“夜瀾，我待你如親子，你卻做出這等事來。”
沈夜瀾抬起頭，對上那雙曾經(jīng)讓他無比信賴的眼睛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終究沒有說出口。他懷里揣著那半卷殘破的功法，是昨夜在密閣角落的暗格里無意翻到的。他本只是想看看沈家藏了什么，卻沒想到剛拿到手，就被沈玉樓“恰好”撞見。
“父親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有些啞，“我沒有偷。”
沈鶴鳴嘆了口氣，像是失望至極。他抬手，掌心覆上沈夜瀾的頭頂，溫?zé)岬恼鏆庥咳耄瑓s在下一瞬化作利刃，直貫經(jīng)脈。沈夜瀾悶哼一聲，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壓得伏倒在地，四肢百骸傳來碎裂般的劇痛。他聽見自己的經(jīng)脈在寸寸斷裂，聽見沈玉樓在身后輕聲笑了一下，聽見堂外雨聲忽然變得好遠。
“廢你武功，逐出沈家。”沈鶴鳴收回手，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，“從今往后，你與我沈家再無瓜葛。”
沈夜瀾伏在地上，指尖摳進磚縫，指甲崩裂，血混著雨水漫開。他咬著牙，沒有發(fā)出一聲痛呼。沈鶴鳴轉(zhuǎn)身走回太師椅前，背對著他，像是不愿再看一眼。沈玉樓走過來，蹲下身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大哥，別怪我。要怪，就怪你自己太信父親了。”
沈夜瀾沒有理他，只是慢慢撐起身子，踉蹌著站起來。他身上的白衣已經(jīng)濕透，血跡從袖口滲出，沿著指尖滴落。他一步一步走出正堂，跨過門檻時，雨幕撲面而來，冷得他渾身一顫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沈鶴鳴也是這樣站在堂前，牽著他的手，對來客說：“這孩子，永遠是我沈家子。”那時他信了，信得死心塌地。
門在他身后合攏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沈夜瀾沒有回頭，只是攥緊了懷里的那卷殘破功法。那是他唯一的念想，也是他唯一的答案。
暴雨中，他沿著沈家門前那條長街一步步走遠。街兩旁的燈籠在風(fēng)雨里搖晃，光影明明滅滅，照著他單薄的背影。他不知道該往哪里去，只知道不能停下。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喚，像是被雨聲吞沒了一半：“大哥……”
沈夜瀾腳步一頓，卻沒有回頭。柳如煙站在門縫后，一只手死死攥著門框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她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，嘴唇翕動，終究沒有喊出第二聲。她身后，沈玉樓的聲音涼涼地飄來：“妹妹，別看了。一個棄子而已。”
柳如煙猛地回頭，瞪了他一眼：“你閉嘴。”
沈玉樓聳聳肩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柳如煙站在門后，雨水從檐角濺進來，打濕了她的裙擺。她望著沈夜瀾消失的方向，心里忽然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慌亂。她總覺得，父親今日做的事，好像不只是廢了一個養(yǎng)子那么簡單。
沈夜瀾走出城時，雨勢稍歇。他渾身濕透，傷口被雨水泡得發(fā)白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城外有座廢棄的山神廟，半塌的屋頂漏著天光，他推門進去，靠著墻根坐下來，喘了很久的氣。
廟里空蕩蕩的，只有一尊缺了半邊的泥塑神像，垂著眼，像在憐憫他，又像什么都沒看見。沈夜瀾從懷里取出那卷殘破的功法，牛皮紙封皮被雨水浸透，軟塌塌地貼在掌心。他翻開第一頁，字跡已經(jīng)有些模糊，卻仍能辨認出那行小字：
借力反噬，以命換力。
他盯著那八個字，忽然笑了一聲，笑聲在空廟里回蕩，帶著說不出的蒼涼。他咬破指尖，將血滴在卷首，血珠滲進紙面，像是被那字跡吞了進去。下一瞬，他經(jīng)脈深處傳來一陣異樣的灼痛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斷裂的經(jīng)絡(luò)間重新生長，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燃燒。
他猛地攥緊拳頭，指甲嵌進掌心，痛得幾乎要昏過去。但那股灼痛卻讓他清醒過來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指尖還在發(fā)抖，卻隱約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氣流在掌心流轉(zhuǎn)。
“借力反噬……”他低聲念著，目光落在廟外漆黑的雨夜里，“以命換力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命可以換，也不知道這功法是真是假。但他知道，他不能就這樣死在這里。沈鶴鳴廢了他，沈玉樓笑他，柳如煙在門后喊他大哥——他總得回去，總得問一句為什么。
雨又下了起來，打在破廟的瓦片上，噼里啪啦響成一片。沈夜瀾將那卷殘功重新揣進懷里，靠著墻，閉上眼。他太累了，累得連手指都抬不起來，但腦子里卻異常清醒。他想起沈鶴鳴最后看他的那一眼，平靜得像在看一件用舊的物什。
他忽然明白，那聲“永遠是我沈家子”，從來都只是一句安撫。
廟外風(fēng)雨如晦，廟內(nèi)泥像垂目。沈夜瀾蜷在墻角，像一只被遺棄的野狗，渾身是傷，無處可去。但他懷里那卷殘功，卻像一粒埋在灰燼里的火種，正等著某一天，被風(fēng)重新吹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