腦子寄存處
主角
寵妻狂魔
后腦勺被人拍了一巴掌。
拍得不算重，但帶著一股子不耐煩的勁兒，啪的一聲響，震得我眼皮子一跳。
緊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，又尖又亮，像砂紙蹭在鐵皮上："站著！讓你站好，你縮什么縮？腰桿子挺不直？"
我睜開眼。
面前是一間灰撲撲的土屋。墻皮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黃泥打的坯子。角落里堆著幾捆干柴，旁邊一口黑鐵鍋架在泥灶上，灶膛里的火快熄了，剩幾縷青煙往房梁上飄。一盞煤油燈擱在木桌上，燈芯燒得短了，冒出一截黑煙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身上穿了件漿洗得發(fā)硬的灰布褂子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褲子短了一截，腳踝露在外面，黑瘦，青筋一根根地凸著。腳上蹬著一雙布鞋，右腳那只的鞋幫子已經(jīng)脫了線，大腳趾頂著一個洞。
這不是我的身子。
我腦子里正亂著，面前那個女人又開口了："問你話呢，聾了？"
她三十來歲，圓臉，顴骨上兩團紅肉，頭發(fā)在腦后盤了個髻，插著根銅簪子。穿了件藍底碎花的對襟褂子，腰上系著圍裙，圍裙上沾著面粉。她手里攥著一把鍋鏟，剛才拍我后腦勺的大概就是這玩意兒。
我張了張嘴，想說"你是誰"，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個聲音——又悶又啞，帶著點結(jié)巴："姑、姑母。"
姑母。
這兩個字一出口，腦子像被人掀開了蓋，一股一股的畫面往里灌。黃土路，老槐樹，戲臺，銅鑼。一個瘦骨伶仃的小姑娘蹲在青磚地上哭，手里攥著一截**繩。一個男人仰面朝天倒在血泊里，脖頸子歪著，手里攥著兩顆糖。
我閉上眼。那些畫面還在，停不住地翻。
我想起來了。
我本來不叫這個名字。我叫劉小黑，二十四歲，在城里租一間朝北的隔斷房，靠直播吃飯。三年前拍過一個在村口糞堆邊上跳舞的視頻，不知道怎么火了，一夜?jié)q了二十萬粉。從那以后我什么活都接，學(xué)驢叫，倒立，用腦袋頂水桶，粉絲越罵我土我越來勁。可互聯(lián)網(wǎng)忘性大，三個月一過，直播間就剩幾十個人。昨天我學(xué)秦腔瞎吼，嗓子都劈了，彈幕里飄過一句"土鱉別丟人了"。我盯著那幾個字喘不上氣，眼前一黑，再睜眼就蹲在了這間灶房里。
我把自己氣死了。
氣死之后，穿進了一部看過的電視劇，叫《主角》。成了張黑娃——黃正經(jīng)的娘家侄子，靠著姑父的關(guān)系準(zhǔn)備參加縣劇團考核的一個笨娃。
張黑娃活到十歲就死了。考核沒參加成，戲也沒學(xué)成。他死在戲臺底下，翻跟頭栽下來，后腦勺磕在青磚地上。咽氣的時候手里攥著兩顆糖，想給一個叫來弟的放羊女娃吃，沒給成。
我睜開眼，灶膛里那幾縷青煙還在往房梁上飄。
姑母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擱，轉(zhuǎn)身去***。白汽騰起來，撲了她滿臉。"明天劇團考核，你姑父費了好大勁才給你弄了個名額。你要是明天站在臺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，你看回來我不收拾你。"
"我……能說話。"
"你說話結(jié)巴！"姑母回頭白了我一眼，"讓你背的那兩句詞背了沒？黃——黃什么樓來著？"
"黃鶴樓。"
"對，黃鶴樓。背一遍。"
我張嘴，那幾個字順溜溜就出來了："昔人已乘黃鶴去，此地空余黃鶴樓。黃鶴一去不復(fù)返，白云千載空悠悠。"
姑母的鍋鏟停了一下。她扭過頭看了我一眼，眉毛抬了抬又撇下去："背得倒溜。明天上臺別光背詩，人家考你翻跟頭怎么辦？你能翻？"
我看了看自己這兩條細腿，又看了看灶房的地面，沒吱聲。
門外腳步聲過來了。不緊不慢，踩在院子里那片泥地上，帶著一股子篤定。門簾子一掀，一個中年男人跨進來。瘦長臉，顴骨高，穿件藏青中山裝，領(lǐng)子扣得嚴嚴實實。他進門先沒看我，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到桌上，才側(cè)過頭來。
目光往我身上一落，頓了一下。
這是黃正經(jīng)，縣劇團主任，我姑父。
他看了我一眼，皺了皺眉，轉(zhuǎn)頭對姑母說："你給他弄點吃的，明天一早我?guī)ァ?
姑母應(yīng)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從鍋里舀糊糊。黃正經(jīng)在桌邊坐下來，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，沒再看我。可他的聲音傳過來了，不高不低，像是說給姑母聽，又像是故意讓我聽見。
"你說我這是圖的什么。"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擱，"你看看他那個樣子，到了劇團里頭，人家不笑話他，先笑話我。"
姑母沒回頭："行了，人來了就來了。"
"我費了多大力氣才把名額騰出來。"黃正經(jīng)的聲音更低了，"朱繼儒一直盯著我，就等我出岔子。明天考核要是他連個跟頭都翻不好，朱繼儒頭一個跳出來，說我黃正經(jīng)徇私。到時候整個劇團都看我笑話。"
姑母盛糊糊的勺子頓了一下，沒接話。
黃正經(jīng)又說："他那個腦子，去了也是丟人。不如送回去。"
"送回去？"姑母轉(zhuǎn)過身來，"送回去誰管他？**娘都不在了。送回去誰給他飯吃？"
黃正經(jīng)不說話了。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桌面上，眉頭擰著。指尖在缸子邊上慢慢叩了兩下，噠，噠，噠。
我靠著灶臺的墻站著，腳上那只**的大拇指露在洞外面。
姑母把一碗菜糊糊端到我面前："吃了早點睡。明天別給你姑父丟人。"
糊糊里有菜葉子也有碎米，冒著熱氣。我接過來，低頭喝了一口，燙得舌尖發(fā)麻，我沒停，一口接一口地往下灌。糊糊順著嗓子眼下去，暖了一路，落到肚里。
黃正經(jīng)坐在桌邊看著我喝，眉頭還擰著，但沒再說送回去的話。
我把碗擱下，抹了把嘴。
院子里忽然傳來一陣響動。腳步聲，兩個人的。壓著嗓子說話，一個粗些一個細些。我耳朵豎起來，聽見那粗嗓門說："黃主任弄了個娘家侄子進劇團，朱副主任那邊可盯著呢。明天考核，要是那娃出洋相，就有好戲看了。"
細嗓門回他："朱副主任說了，看好戲就行。不用咱們動手，那娃自己就是個笑話。"
腳步聲走遠了，院門吱呀一聲關(guān)上。
我端著碗，手沒抖。糊糊的熱氣撲在臉上，把煤油燈的燈光暈得軟了一片。
黃正經(jīng)大概沒聽見院子里的動靜。他站起來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我一眼："明天考不上，就回老家去。"
門簾子落下來，啪的一聲。
姑母收拾灶臺，把鍋蓋蓋上了，又拿抹布擦了擦桌面。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，她的影子投在墻上，拉得長長的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。那塊地方干干凈凈的，沒疤。張黑娃十歲那年死在戲臺上，手心里攥著兩顆糖。糖沒送出去，人沒了。朱繼儒盯的是黃正經(jīng)的位子，拿我當(dāng)引子使。明天考核臺上，想看我笑話的不止一兩個。
我把空碗擱在灶臺上，站起來往里屋走。燈芯燒到了頭，火苗閃了兩下，滅了一瞬，又掙扎著亮起來。
張黑娃沒送出去的糖，我來送。
張黑娃沒活到的歲數(shù)，我來活。
明天戲臺上，不止我一個人在翻跟頭。
后腦勺那塊地方又疼了一下。像有人拿指頭戳了戳，提醒我什么。我沒回頭，掀開里屋的門簾子，黑漆漆的屋子迎面撲過來一股潮氣。通鋪上鋪著一床薄被，草墊子扎手。
我躺下去，盯著屋頂?shù)拇印?br>明天考核，翻跟頭。我不能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