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
宮墻雪冷不見春
在浣衣局的第七年。
****了,第一道旨意便是遣散宮中一批人。
宮人皆跪謝圣恩,唯有我直起身多問了一句:
“敢問公公,出宮名冊(cè)上,可有奴婢?”
宣旨太監(jiān)避開我的目光,低聲道:
“圣上親**代,誰都能選擇留下,只有顏姑姑您三日內(nèi)必須離宮,遲一刻便以抗旨論處?!?br>
四下寂靜。
我慢慢攥緊衣裙,笑著叩首:
“奴婢領(lǐng)旨,謝主隆恩。”
雪幕中,我望見燕沉瀾正立于宮墻之上,眉眼冷冽陌生。
恍惚間我想起多年前。
也是這樣一場(chǎng)大雪,那個(gè)不受寵的少年皇子握緊我的手,一遍遍許諾:
“顏姐姐,再等等我。”
“待我坐上那個(gè)位置,便讓天下人都跪著看你走到我身邊?!?br>
“這一生,除了我死,沒人能將我們分開?!?br>
……
雪砸在臉上,冷得刺骨。
宣旨太監(jiān)看著我凍裂的雙手,欲言又止:
“姑姑陪陛下從冷宮走到今日,又曾誕下皇嗣,何苦鬧到這一步?”
“去服個(gè)軟,興許還能留在宮里?!?br>
我垂眸,將手?jǐn)n進(jìn)袖中:
“伺候陛下多年,已是奴婢的福分?!?br>
他憐憫看我一眼,終只嘆了口氣。
滿宮皆知,我是廢皇子燕沉瀾囚禁冷宮時(shí),唯一伺候他的宮女。
我替他擋過**,喝過毒酒
他餓得昏厥時(shí),我跪在太監(jiān)腳邊,只求來半塊饅頭。
最難熬的那個(gè)冬夜,他高熱不退,我撕下貼身衣物裹住他。
他燒得眼尾通紅,死死抓著我,聲音發(fā)顫:“顏姐姐,你為什么不走?”
我說:“殿下在哪兒,奴婢就在哪兒。”
那時(shí)他抱著我,一遍遍說。
來日若有出頭之日,定讓我做這世上最尊貴的女人,絕不相負(fù)。
可后來太子大婚,我剛生下孩子,便被一紙罪名打入浣衣局。
白日,我跪在冰水里洗盡六宮臟污;
夜里,卻又被人從偏門接回東宮。
燕沉瀾不肯給我名分,卻也從不肯放過我。
如今他**,第一道旨意,卻是送我出宮。
小腹忽然抽痛,我按住衣裙,扶墻回屋。
門一推開,燕沉瀾正立在窗前。
他轉(zhuǎn)身看我,眉眼冷沉:
“接旨謝恩謝得那么痛快,就這么想離開朕?”
這一瞬,我竟又看見當(dāng)年那個(gè)滿身是血的少年。
那時(shí)他攥著我的裙角,燒得糊涂,還在求我:
“顏姐姐,我只有你了,別丟下我。”
我跪下行禮:“奴婢不敢抗旨?!?br>
他沒叫我起,只將一只錦匣推到我面前。
宅契、良田、仆從、護(hù)衛(wèi),樣樣齊全。
“你受了七年苦,出宮去住,朕得空便去看你。”
我喉間發(fā)澀:“陛下要奴婢,以什么身份等您?”
雪粒敲打窗欞,滿室驟靜。
燕沉瀾俯身扶我,指腹掠過我腕間舊疤,嗓音低了幾分:
“阿顏,朕給你的,都是最好的。這些年,你在朕心里,誰也越不過。”
我眼眶一熱,卻把錦匣推了回去:
“奴婢不要這些,奴婢只想回江南。”
他臉色驟沉,猛地扣住我的手:
“回去找你那個(gè)舊相好?”
入宮前,我的確有過婚約。
那人曾托人遞信,說無論多久,都會(huì)等我。
可那封信,被燕沉瀾親手扔進(jìn)火盆。
火光映著他發(fā)紅的眼,他抱緊我,像從前一樣固執(zhí):“阿顏,你只能看我?!?br>
可他要我看著他,又從不肯給我一個(gè)能站在他身邊的身份。
我疼得臉色發(fā)白,沒有解釋。
燕沉瀾盯著我,眼底終于裂出一點(diǎn)痛色:
“阿顏,朕可以給你富貴,可以護(hù)你余生無憂,可朕絕不會(huì)把你讓給別人?!?br>
門被他重重摔上。
我扶著桌沿干嘔良久,眼淚終于砸了下來。
他不要我名正言順地留下,也不肯放我干干凈凈地離開。
腹中孩子輕輕一動(dòng),我慢慢攥緊掌心:
“別怕,再堅(jiān)持三日,娘帶你回江南。”
天色未明,我跪進(jìn)壽康宮。
太后隔著珠簾看了我很久。
我重重叩首:
“八年前,奴婢為陛下生下皇嗣時(shí),娘娘曾允奴婢一個(gè)恩典。”
“如今,奴婢只求出宮?!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