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宮里待久了，苦杏仁吃著也是甜的。
安陵容記得那股味道。
起初澀，后來舌根發麻，竟真嘗出一點甜來。窗外日頭很好，延禧宮里安靜得過分，連風吹過窗紗的聲音都聽得清楚。甄嬛已經走了，她靠在榻邊，手里的苦杏仁一顆一顆少下去，胸口也越來越悶。
到了最后，她反倒不覺得怕了。
“這條命，這口氣，我從來由不得自己。今日，終于可以由自己做回主了。”
手指一松，眼前徹底暗了。
再醒來時，先碰到的是冰涼的地磚。
安陵容伏在地上，半邊袖子已經濕透，額頭燙得發緊，后腦一陣一陣地疼。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，四周白得刺眼，墻面、鏡子、金屬水龍頭，全是她沒見過的東西。
門外有人拍門。
“子君？”
沒等她回應，那人又敲了兩下，聲音明顯急了：“羅子君，你聽得見嗎？”
安陵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皮膚細白，指甲染得鮮紅，腕上還戴著一只細細的金鐲子。不是她的手。她撐著洗手臺站起來，眼前跟著晃了一下，腦子里卻忽然冒出一個名字。
陳俊生。
這個名字一出來，后面便跟著一些零碎的記憶，丈夫、辰星、平兒、家，還有眼前這間房子。
她來不及細想，手已經先摸到了門鎖。
門一開，陳俊生就伸手扶住了她。
“你怎么摔這里了？”
他外套還沒脫，頭發有些亂，像是剛從外面趕回來。手掌碰到她額頭時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：“怎么還這么燙？不是讓你按時吃藥嗎？”
安陵容抬眼看了他一會兒。
眼前這個男人顯然很熟悉這具身體，扶她的時候自然，語氣里也有一種過日子久了才會有的不耐煩和習慣。她腦子里的記憶還亂著，卻已經知道羅子君平時怎么跟他說話。
嬌氣，愛抱怨，有事就叫陳俊生。
安陵容順著他的力氣靠過去，聲音也跟著軟下來。
“你還知道回來呀？”
這話一出口，她自己先聽出了陌生。這具身體的嗓音比她原來軟得多，高燒以后又帶著鼻音，聽起來更顯得委屈。
陳俊生倒是沒覺得有什么不對，只扶著她往臥室走。
“晚上一直在開會，我剛看見你電話。你燒成這樣還亂跑，亞勤呢？”
“她早就走了。”安陵容皺著眉，“我頭暈得厲害，想出來倒杯水，誰知道地上這么滑。”
“你不會叫我？”
“叫了呀，你又不接電話。”
陳俊生噎了一下。
安陵容看見了，也沒再追著說，只把手搭在他胳膊上，借著他的力氣往前走。她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，也不知道羅子君原本過的是什么日子，眼下最要緊的，是別讓這個最熟悉羅子君的人先看出不對。
陳俊生把她扶到床邊坐下，彎腰去找體溫計。
靠得近時，他外套領口透出一股很淡的香氣。
不是家里常用的洗衣液，也不像男人自己會留下的味道。甜味已經很淺了，混在煙味和飯局的酒氣里，若不是她從前常跟香料打交道，未必會留意。
她沒有立刻問，只接過他遞來的水，喝了兩口。
等陳俊生把體溫計遞過來，她才像剛被熏到似的皺了皺鼻子。
“你身上怎么有股香味，聞起來好膩？”
陳俊生低頭聞了一下自己的衣領：“有嗎？”
“晚上客戶局，包廂里人多，誰知道什么時候沾上的。”
“哦。”
安陵容把體溫計夾好，沒有繼續問。
過了一會兒，體溫計響了。
陳俊生拿起來看了一眼，臉色立刻沉下來：“三十九度二。換件衣服，我帶你去醫院。”
“現在？”
“不然呢？你都燒成這樣了，剛才還摔了一跤。”
安陵容靠回枕頭上，閉了閉眼：“我現在一起來就暈，難受得厲害。藥不是剛吃嗎？你先讓我躺一會兒，等會兒還不退再去。”
陳俊生沒答應，低頭看了眼她后腦腫起來的地方：“發燒還能先等等，可你剛才撞的是頭，我哪敢讓你就這么在家躺著。”
“那你先別一直催我呀。”她抬手想碰后腦，剛挨到一點就疼得縮了回來，“我本來就頭疼，你越說我越煩。”
陳俊生看她是真難受，語氣也軟了些：“行，那就先躺一會兒，不過半個小時以后我再量一次，溫度不下來，或者你還頭暈，我們就去醫院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她應得很快，往被子里縮了縮。
陳俊生又看了她兩眼，確定她沒有繼續惡心或者想吐，這才起身去拿藥。
安陵容靠在床頭看著他的背影，沒再說什么。剛才這一通折騰下來，陳俊生從頭到尾都沒覺得她哪里不對，看來她至少沒有演錯。
安陵容接過藥，順勢問了一句：“平兒呢？”
“在**那兒。”陳俊生看了她一眼，“不是你昨天自己讓媽接走的嗎？”
她心里一緊，面上只是揉了揉太陽穴。
“我都燒糊涂了，哪還記得那么清楚。”
“也是。”
陳俊生沒有再追問。
他剛把水杯放下，床頭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。
安陵容離得近，只來得及看見屏幕上跳出一條新消息，內容沒看清，陳俊生已經把手機拿了過去。
“誰呀？”她問。
“同事，項目上的事。”
“這么晚還找你們？”
“最近趕進度。”
“那你回吧。”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“省得明天又說是我耽誤你工作。”
陳俊生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今天說話怎么陰陽怪氣的？”
“我發燒還不能有點脾氣呀？”
“行，我的小祖宗。”
他拿著手機去了客廳。
臥室門沒關嚴，外面的燈光落進來一小塊。安陵容靠在床頭等了一會兒，確認他沒有馬上回來，才拿起自己的手機。
這東西她見著陌生，手指卻知道怎么用。屏幕亮起來以后，她順著記憶輸了密碼，相冊里很快跳出一張照片。
一個小男孩摟著她的脖子，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。
平兒。
看到那張臉的時候，胸口莫名軟了一下。
她盯著照片看了片刻，又往后翻了幾張。一家三口出去吃飯、過生日、在外面游玩，陳俊生都在。照片里的羅子君挽著他的胳膊，笑得毫無防備。
單看這些，誰都會覺得日子過得不錯。
她退出相冊，又翻到通訊錄。
薛甄珠，羅子群，唐晶。
看到唐晶時，腦子里一下帶出不少事情。買衣服會問她，跟陳俊生吵架會找她，平兒學校里有事也習慣先打給她，好像不管出了什么麻煩，唐晶總有辦法。
安陵容在這個名字上停了一會兒，沒有打過去。
她現在連自己都還沒弄明白，不適合急著見太多人。
手機銀行倒是很快找到了。
頁面上的數字她看得懂。她把幾個能看到的賬戶都翻了一遍，再抬頭看向臥室外那排整齊的衣柜和包。
羅子君花錢不算省。
這一點從留下來的記憶里就看得出來。
可她現在能直接看到、能隨時自己動用的錢，并沒有這間房子看起來那么寬裕。至于房子是誰的，家里到底有多少存款，陳俊生還有沒有別的賬戶，她一點都不清楚。
客廳里忽然傳來陳俊生的聲音。
他壓得很低，前半句她沒聽清，只聽到一句：“她還在發燒。”
隔了幾秒，又傳來一句。
“今天肯定不過去了，明天再說。”
安陵容抬起頭。
電話那邊是誰，她不知道。
她也沒急著出去問。
就在這時，手里的手機震了起來。
唐晶。
安陵容接通電話。
“喂？”
“你總算知道接電話了。”唐晶的聲音很快，“昨天不是還說發燒嗎？今天一天都沒動靜，退了沒有？”
“沒有，剛量過，三十九度二。”
“這么高？”唐晶立刻提高聲音，“陳俊生回來了沒有？”
“剛回來。”
“那就讓他帶你去醫院，你還在家躺什么？”
“我頭疼，不想動。”
“羅子君，你什么時候能少折騰一點自己？”
語氣算不上客氣，安陵容聽著卻不覺得煩。羅子君留下來的那些記憶里，唐晶一直就是這樣，說話沖，真有事的時候卻比誰都來得快。
“知道啦。”
“你少跟我來這一套。”唐晶那邊像是在收東西，“明天早上我過去，今晚要是還不退燒，你就去醫院，聽見沒有？”
“聽見了。”
門外有腳步聲靠近。
陳俊生推門進來，手里還拿著自己的手機。
“跟誰打電話呢？”
“唐晶呀。”安陵容把手機往耳邊挪了挪，“你們兩個今天怎么回事，都非要我去醫院。”
唐晶在電話那頭聽見了：“陳俊生在旁邊？你把電話給他。”
“不用啦，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“羅子君。”
“知道啦，知道啦。”
安陵容笑著應她，余光卻一直落在陳俊生手里的手機上。
剛才他在客廳說的話，她聽得很清楚。
“她還在發燒。”
“今天肯定不過去了，明天再說。”
電話那頭，唐晶還在叮囑：“反正我明天早上過去，你別亂跑，有什么事等我來了再說。”
“好呀。”
安陵容答得很乖。
陳俊生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，見她精神還行，便把手機揣回口袋：“我去洗澡，你早點睡。”
“嗯。”
等他出了臥室，安陵容才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。
她重新點進手機銀行，把剛才看到的幾個賬戶又看了一遍。
錢不算沒有，只是遠沒有羅子君平時花錢時那么寬裕。房子是誰的，家里還有多少錢，陳俊生手里又有多少，她現在一個都不知道。
浴室很快響起水聲。
安陵容坐在床頭，聽了一會兒，伸手把陳俊生剛才放在床邊的外套拿了過來。
那股甜膩的香氣還在。
她低頭聞了一下，又把外套原樣放了回去。
明天唐晶會來。
在那之前，她什么都不會問。
她倒想看看，陳俊生還能瞞她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