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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指甲花

指甲花 黃金葉小樂途 2026-09-02 22:10:48 現代言情
一九八一年的秋天,安徽來的那個女人到了雙河村。
她叫陳桂香。那年她二十二歲,跟一個男人來的。男人姓林,叫林大柱,比她大十一歲,也是安徽懷遠人,在工地上干活的時候認識的她。陳桂香家里窮,兄弟五個,爹有病,她爹收了林大柱五十塊錢的"見面禮"就把她打發出門了。她跟著林大柱先是坐火車,再坐汽車,再坐牛車,最后走了一段山路,到了這個叫雙河村的地方。
她后來跟人說,她當時不覺得苦,覺得新鮮。雙河村比她老家山清水秀,水庫一**,遠遠看過去跟海一樣藍。她跟林大柱住進了水庫邊上一間護林房,土坯墻、茅草頂、四面漏風,但她覺得比老家強。她至少不用跟五個兄弟擠一張床了。
那年初冬她懷上了孩子。林大柱高興得很,夜里摟著她粗糙的腰說:"桂香,你給我生個娃,咱們在這兒好好扎根。"陳桂香靠在他胸口,覺得這輩子有了著落。
可是日子一長就不對了。林大柱沒有戶口,沒有地,只能靠在水庫里偷魚活。村里人看他們的眼神從一開始的"外來戶"慢慢變成了"小偷",誰家丟了東西頭一個懷疑他們。陳桂香去村里井邊打水,幾個女人看見她就轉過臉去,嘴里說"外地來的那個"。她低著頭把水打滿拎回去,一路上一滴都沒灑。
一九八二年的夏天她生了個女兒。林大柱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樂得合不攏嘴,給她取名叫林薇。"薇"字是他從一本舊日歷上看到的,日歷上印著一幅畫,畫的是紫薇花,他指著那兩個字說:"就叫這個。"
陳桂香抱著孩子坐在床頭,奶水脹得胸疼,孩子一吸她就皺眉頭,但她忍著。她看著懷里那個瘦小的嬰兒,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——有點愛,又有點恨。恨她來得不是時候,恨她讓自己困在這四面土墻的房子里哪兒也去不了。
孩子半歲的時候,陳桂香走了。
那天她跟往常一樣早起燒火、煮粥、給孩子喂奶。林大柱去鎮上賣魚了,早上天沒亮出的門。她一個人坐在灶臺前,灶膛里的火映著她的臉。孩子躺在旁邊的搖籃里,一個布兜掛在兩根竹竿上做的,正睡得香。她看了孩子一會兒,伸手摸了摸她的臉,手指頭軟軟的,熱乎乎的。孩子動了動小嘴,又睡過去了。
陳桂香把粥盛出來晾著,把孩子的衣服疊好放在枕邊,又從木箱里翻出那個藍布包——她來的時候帶的唯一一件東西。里面是她娘給她的一塊舊頭巾和一張跟家里人的合影。她把布包揣在懷里,站起來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她沒多逗留。她推開門走了出去。走到水庫邊上的時候她停了停,日頭剛剛升起來,水面上一片金紅。她站在那兒看了兩秒,然后轉身,走上了通往鎮上的那條路。
那天晚上林大柱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他推門進屋,灶臺是冷的,粥還在鍋里晾著,已經涼透了。搖籃里孩子還在睡著,孩子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上。
他慌了一瞬。然后他看見了放在枕頭上的那張紙條,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,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——陳桂香文化不高,字寫得大,筆畫粗,看著像小孩寫的。紙條上寫著:
"大柱,我走了。孩子我帶不走,你好好養她。別找我。"
他攥著那張紙條,手抖得厲害。他跑到村口問人,有人說下午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往鎮上的方向去了,走得很快,頭也沒回。他跑著追了七八里路,一路跑到鎮上,在鎮口的公路邊蹲到半夜,什么也沒看見。
他回來的時候天快亮了。他推開門,孩子醒了,在搖籃里哭著,聲音細細的,像一只小貓。他走過去把孩子抱起來,孩子餓了,張嘴在他胸口亂拱。他抱著孩子坐在灶臺前的矮凳上,一夜沒睡。
第二天他把屋里的東西翻了一遍,想找出陳桂香留下的一丁點東西。最后在木箱底下找到了一張照片——黑白的,兩個女人站在一棵樹下面,穿碎花衣裳,梳兩條辮子,其中一個笑得特別甜,露出一排白牙。他認出來那是她,她跟哪個姐妹拍的,他沒見過。
他把那張照片貼胸收著。后來林薇那丫頭大了之后,他偶爾會拿出來看一看,看完又藏回去,怕孩子看見。
這件事林薇很久以后才知道。她養母也只知道一個大概。村子里的人知道的就更少了,他們只知道那戶安徽來的男人,老婆跑了,留下個孩子,后來又找了個女人。至于那個跑掉的女人長什么樣、去了哪兒、后來活得好不好,沒人知道,也沒人在乎。
林薇七歲那年的春天,有一天在水庫邊玩耍,撿到一個東西——一片碎瓷片,上面畫著一朵小小的藍花。她把瓷片洗干凈攥在手里,覺得特別好看,帶回家放在窗臺上。她娘看見了,問她"哪兒撿的",她說"水庫邊",她娘看了她一眼說"扔了",她沒扔,偷偷藏在枕頭底下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。夢里一個穿碎花衣裳的女人蹲在水庫邊洗臉,洗完臉直起身來,回頭朝她笑了一下。那個女人梳著兩條辮子,臉圓圓的,眼睛彎彎的,笑起來一口白牙,特別好看。她在夢里想追上去,那個女人卻越走越遠,最后融進了水面的日光里,什么也看不見了。
她醒了之后坐在床上發愣。手摸到枕頭底下的瓷片,又放到窗臺上了,瓷片上的藍花在晨光里安安靜靜地待著。
她不知道那是誰。但她覺得那個人她是認識的。
她穿了鞋下床,又看了一眼那片碎瓷片,然后去灶臺幫她娘燒火了。她娘在灶前忙活,頭也不回地說:"你昨晚上說夢話了。"
"說的什么?"
"你喊了一個人的名字。聽不清是誰。"
她把柴添進灶膛里,火苗躥了一下,映得她臉熱熱的。
"我不記得了。"她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