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勝神洲，青崖山，大霧。
霧不是水汽，是靈脈枯竭后從地底滲出的濁氣。濁氣如灰白色的蛇，貼著山脊緩緩爬行，吞沒枯松與亂石，也吞沒了崖壁間那一抹極淡的金色。
金色是一塊石頭。
石頭嵌在崖壁深處，約莫半人高，表面布滿蛛網般的裂紋，裂紋中透出若有若無的微光，像一顆心臟在跳動。若有人湊近看，能看到裂紋深處流淌著某種暗金色的液體，緩緩滲出，又被山風蒸干，在石頭表面結成一層薄薄的痂。
一只巖雀落在石頭旁。
它歪頭啄了一口暗金色的痂殼。
“滾。”
聲音從石頭內部傳出。巖雀驚飛，翅膀扇起幾縷灰霧。
石頭表面裂開一條豎紋，一只手從里面伸了出來。那是一只石質的手，指節分明，表面覆著薄薄的青色巖皮，像從山中長出來。緊接著是另一只手，然后是一顆腦袋。石猴從崖壁里一寸一寸地掙脫出來，像是從巖石中剝離自己的倒影。當他整只落地時，崖壁上的石殼轟然碎裂，露出一道深深的凹槽，槽底殘余的靈光掙扎了兩下，徹底熄滅。
“又沒靈了。”石猴低聲道。
他叫孫墨。
他沒有名字，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。孫字從石猴之相，墨字從崖下深潭中倒映的那道暗色。他在這青崖山中醒來已有七年，而他知道自己真正存在的時間遠超于此——那些來自混沌裂縫的記憶碎片告訴他，他是一塊補天石的碎片，在大鬧天宮的余波中被擊碎，又在混沌中漂流了十萬年。
十萬年。
孫墨抬頭看天，霧氣遮住了所有星斗。他能感知到那股深埋地底的靈脈正在死去，像一棵千年老樹被從根部慢慢抽干。青崖山曾經是花果山余脈的一支，靈脈旺盛時，山間出過不少精怪。而今，山神星官撤離，地脈封凍，只剩下一群在濁氣中茍延殘喘的凡階妖類。
孫墨活動了一下脖頸，巖石摩擦聲在山谷中回蕩。
他已經是第八次從崖壁中醒來。
每一次沉睡，都是因為體內的混元靈核在嘗試吞噬一絲天地靈氣，然后被濁氣反噬，陷入被動休眠。他醒來沒有固定時間，有時三天，有時三個月。醒來第一件事，是檢查自己的身體有沒有被濁氣侵蝕成石頭的一部分。
左臂，正常。右臂，正常。胸前——
孫墨低頭看去。
他心口處有一道暗紅色的紋路，像一輪被劈開的殘日，里面封印著半截黑色鐵片。鐵片長約一尺，形狀不規則，像一根棍子的殘段。它毫無光澤，卻散發著一種讓孫墨感到安穩的氣息。那是他唯一能確認自己身份的東西。
他摸了摸心口，鐵片微微震動，仿佛在回應他的觸碰。
“餓了。”孫墨說。
這具石質軀體本不需要進食，但體內的混元靈核需要靈力補充。山上能吃的靈草已經被采光，低階妖獸也越來越少。上個月，他追著一頭二品妖獸翻了三個山頭，結果發現對方早被一群從外地流竄來的妖獵殺干凈，連骨頭都沒剩。
那群妖他見過一次。
他們穿著制式統一的黑甲，腰上掛著靈脈探測器，說話帶著北俱蘆洲的口音。領頭的是一名筑基巔峰的妖將，額生獨角，雙目猩紅。他們在青崖山北坡扎了營地，用一種孫墨從沒見過的陣旗**地脈，日夜不停地抽取殘存靈力。那些陣旗每轉動一圈，山中草木就黃上一分，空氣里的濁氣就濃上一分。
孫墨曾遠遠觀察過三天，沒有貿然接近。他清楚自己的實力：凡境第七階，相當于人族修士的筑基初期。沒有根行，沒有業力，沒有果位，在這片天地中如同不存在。而那隊妖兵中隨便一個，都有凡境第九階的修為。
“惹不起。”孫墨當時這么告訴自己。
但他記下了營地位置。
三天前，一頭受傷的三品靈鹿逃到他的山崖下。靈鹿的血滴在枯草上，草葉迅速返青，又被濁氣迅速侵蝕枯萎。孫墨看到靈鹿腹上插著一根黑甲箭矢，箭桿上刻著一個“貪”字。
孫墨猶豫了兩秒。
第一秒，他計算了追兵到達的時間。第二秒，他想起自己已經三天沒有吸收靈力了。
他沖了下去。
靈鹿被他用石拳擊碎顱骨時，眼中映出的是孫墨那張覆蓋青巖的面孔。他剖開鹿腹，取出內丹，一口吞下。溫和的靈力在體內化開，混元靈核貪婪地吸收著，胸口的鐵片也微微發亮。
然后他聽見了破空聲。
追兵來了。
從山崖到谷底，孫墨像一塊滾落的石頭，順著陡峭的巖壁向下飛墜。身后箭矢擦著他的后背釘入巖石，發出金石相擊的脆響。三名黑甲妖兵沿著山脊追趕，配合極為默契，一人放箭封走位，兩人持刀包抄。
“四階石妖，站住！”
一名妖兵大喝道。孫墨沒有回頭。四階，他們把他當成了普通的凡階四品妖獸。也好。
他沖入谷底霧區。
灰白色的濁氣吞沒了他的身影。妖兵毫不猶豫追入，顯然身上有什么護體之法，濁氣被黑甲表面的禁制彈開。
孫墨伏在一處枯藤下，呼吸輕到幾乎不存在。他不是第一次利用濁氣伏擊。他右手的巖石皮膚逐漸變化，在掌心處凝聚出一根尖銳的石刺。那是他的天賦能力——“石芽”，最粗淺的土系妖法，凡階妖類都會用。但他的石刺與別人不同，里面**一絲微弱的混沌之氣。
第一個妖兵踏過枯藤的瞬間，石刺從下而上刺入他的腳踝，穿透黑甲縫隙，沒入血肉。
“啊——！”
“小心！”
第二名妖兵揮刀斬向藤蔓，刀光冷冽，是凡階最上乘的刀法。孫墨就地一滾，背后巖質肌膚被刀風掃過，濺起幾片碎石。他腳下一蹬，手掌拍在地面，一道細微的裂縫沿著地皮蔓延到第三名妖兵的腳下，噴出一柱灰霧。
不是攻擊。是障眼。
孫墨借灰霧遮掩，欺身貼近第二名妖兵。對方反應極快，反手橫刀。孫墨不閃不避，胸口鐵片猛然震動，一股濁氣被他主動吸入體內，右臂瞬間膨脹一圈，石質表面布滿裂紋，隱隱透出暗金色光芒。
一拳轟在刀身上。
刀斷，人飛。
第二名妖兵像一只斷線風箏般撞在崖壁上，胸口凹陷，黑甲碎裂。
孫墨沒有追擊。他轉身沖向受傷倒地的那名妖兵，一掌拍碎了對方的陣符腰牌。遠處，剩下的那個妖兵已經拉弓搭箭。孫墨踹起地上的斷刀，刀身旋轉著撞在箭矢上，將其磕偏。妖兵后退了半步，毫不猶豫地拔出一枚信號符，向天擲去。
符箓在空中炸開，一道紅光穿透霧層。
“敵襲青崖山南谷！”
孫墨沒有選擇。
他咬破舌尖，將一滴本命精血抹在心口鐵片上。鐵片震動起來，混元靈核狂躁地釋放靈力。他的腿腳被一層薄薄的暗金色包裹，像穿上一層碎石盔甲。他轉身，朝著與信號相反的方向狂奔。
他奔跑的姿勢很難看，像一頭被追急了的山豬。但他跑得比這山中任何生物都快。所過之處，藤蔓斷裂，碎石飛濺。他知道信號會引來更多妖兵，這些外來者很快就會封鎖山脈。
他早有準備。
在青崖山東南角，有一處深潭。潭水終年漆黑，散發著濃重的濁氣，是所有妖類都不敢接近的禁地。沒人知道那口潭有多深。也沒人知道潭底連接著什么。
孫墨直接跳了進去。
冰冷、窒息、黑暗。
濁氣像無數條細蛇鉆進他的口鼻，他不需要呼吸。他閉著眼睛，任由身體下沉。鐵片傳來的震動越來越強烈，像在指引什么。他睜開眼睛，透過渾濁的潭水，看到潭底最深處，有一道極細的裂縫。
裂縫中透出一絲與這濁氣全然不同的光。
金色。
不是尋常的金色。那是一種孫墨曾在自己體內感受到過的光芒，溫暖而霸道，像一輪被斬斷的太陽仍不肯熄滅。
他掙扎著游向那道裂縫。
然后，光芒淹沒了他的視野。
孫墨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，有一片巨大的海洋。海上漂浮著一座山，山通體翠綠，仙霧繚繞，靈猴嬉戲，群妖歡騰。那座山的正中央，插著一根貫穿天地的棍子。棍身金光流轉，棍身上刻著幾個字——
“如意金箍棒”。
然后天塌了。
一尊巨手從天而降，將整座山劈成兩半。棍子折斷，山體崩塌，億萬生靈在瞬間化為飛灰。孫墨看見一只猴子，身披金甲，手持半截斷棍，站在混沌與天火的夾縫中，仰天怒吼。
那怒吼沒有聲音，卻在孫墨的靈魂深處炸開。
他看見猴子轉過身，一雙火眼金睛直直看著他。
那眼神似乎穿透了十萬年光陰，穿透了夢與醒的界線。
猴子張了張嘴，像是說了什么。但話語被灌入的潭水與濁氣淹沒。
只有最后一個字，像燒紅的鐵印，烙在孫墨的意識最深處。
“找——”
孫墨猛然睜開眼。
他躺在潭底的裂縫旁。裂縫中的金光已經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暗金色的石頭碎片，不知何時滾到了他的手邊，正與胸口的鐵片共鳴震動。他顫抖著握住那塊碎片。溫熱。
然后他明白了。
這是一截斷棍的殘片。與他胸口的鐵片同源。如意金箍棒的碎片。
孫墨握緊碎片，躺在漆黑的潭底，渾身發抖。
不是冷，是憤怒。
他憤怒于那場毀掉青崖山靈脈的戰爭，憤怒于那些把他當妖獸追殺的妖兵，憤怒于自己沉睡了十萬年，醒來面對的卻是一個連草木都在流淚的世界。
可他又知道自己現在什么都做不了。沒有根行，他無法獲得天道認可；沒有業力，他也無法借殺伐精進。他只是補天石的余燼，一塊被遺棄的渣滓。
他爬出深潭時，天已破曉。
山風將濁霧吹散了一些，露出東邊天際一片慘淡的灰白。孫墨坐在潭邊的亂石堆上，把玩著那截斷棍殘片。陽光照在暗金色的碎片表面，折射出幾行細小的字跡。
他不認識那字。
但他認識那氣息。
那是在夢中握著斷棍、怒吼卻沒有聲音的猴子留下的。
“好。”孫墨低聲說。
他站起身來，將金箍棒碎片貼著心口按在鐵片上。碎片竟如活物般融入進去，鐵片表面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紋路，像一截斷裂的棍影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隨我。”
他抬頭看向東南方。
在極遠處的天際，云層翻涌，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道貫穿天地的灰色裂縫。那是萬族入境的裂口之一，半年前被域外勢力撕開。裂縫下方，是曾經的花果山方向。
孫墨不知道那條路通向哪里。他只知道，胸口的棍影在指向那里。
在他腦海中，那個沒有聲音的“找”字再次回響。
找什么？
找誰？
還是……找到自己？
孫墨沒有答案。他只有一種直覺，像凡俗野獸聞到血腥味一樣，驅動著他邁開雙腿。凡境第七階的石猴，沒有根行，沒有業力，沒有果位。
他朝著那條天裂走去。
身后，青崖山在濁霧中沉默著，像一具死去的巨人。那些妖兵很快就會追上來。那個“貪”字旗會在風中飄揚，如同一面宣告末世的幡。
但孫墨不在乎了。
“孫墨。”他對自己說，“走下去。”
霧散了一些，太陽爬高了點。光落在他石質的肩頭，像一層淡金色的鎧甲。
山外有海。
海上有山。
山上有路。
——而路的那頭，是什么？
孫墨緊了緊拳頭。
他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