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長卿睜開眼。禁地石門轟然洞開，積了十年的灰簌簌往下落。他踏出一步，山風裹著松針撲面，元嬰巔峰的氣息自然流轉，衣袍無風自動。
十年閉關，今日出關。
他站在青**后山斷崖上往下望。云霧繚繞間，主峰輪廓隱約可見，護山大陣的光暈卻黯淡得近乎透明——像一盞快滅的油燈。顧長卿眉頭微皺。沒人來接。他閉關前交代過，出關之日，宗門當鳴鐘九響，長老列隊相迎。如今別說鐘聲，連個鬼影都沒有。
他神識鋪開，覆蓋整座青**脈。山門處雜草叢生，演武場上青苔斑駁，藥圃里靈草大半枯黃。弟子們?nèi)齼蓛删墼诶认拢樕先浅钌Ｒ粋€雜役弟子抱著掃帚蹲在臺階上，眼眶發(fā)紅。
顧長卿收回神識，身形一晃，已落在主峰廣場。
雜役弟子抬頭看見他，愣了一瞬，掃帚啪地掉在地上：“大、大師兄？您出關了？”
顧長卿點了點頭：“人呢？宗門為何這般光景？”
那弟子嘴唇哆嗦，撲通跪下：“大師兄，您可算出來了！三年前，宗門靈脈突然枯竭，靈氣一天比一天稀薄。弟子們修煉停滯，天才都跑光了，長老們束手無策，掌門閉關不出，說是要找破解之法，至今沒動靜……”
顧長卿聽完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他走到廣場邊緣，用手按在青石地面上，掌心傳來一陣微弱的震顫——那是靈脈的氣息，虛弱得像個垂死之人的脈搏。他閉上眼睛，調(diào)動體內(nèi)混沌仙氣，低喝一聲：“**靈眼，開。”
眼前景象陡然變化。地面變得透明，山脈內(nèi)部的脈絡清晰浮現(xiàn)。靈脈如一條巨大的血管，蜿蜒盤踞在地底深處，但此刻它干癟枯竭，原本該流轉的靈氣幾乎斷絕。顧長卿順著靈脈的走向往下探，越看越不對勁。
靈脈末端，有一團濃稠的黑影。
那黑影盤踞在靈脈最深處，像一條蟒蛇纏繞著獵物。顧長卿凝神細看，瞳孔驟然一縮——噬靈魔蛟。通體漆黑，鱗甲如墨，足有百丈之長，正張著血盆大口，大口大口地吞噬著靈脈僅存的精華。每一口下去，靈脈就黯淡一分。
顧長卿收回靈眼，神色凝重。
“大師兄，怎么了？”雜役弟子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問。
“靈脈沒枯。”顧長卿的聲音很平靜，“是被東西吃了。”
“啊？什么東西？”
“噬靈魔蛟。”顧長卿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有人故意放進來的。”
雜役弟子瞪圓了眼：“人禍？誰這么歹毒？”
顧長卿沒答。他抬頭望向靈脈源頭方向，目光穿過層層山巒，落在地底那條黑蛟身上。它似乎感應到了什么，緩緩抬起巨大的頭顱，一雙猩紅的豎瞳與他的視線隔著千丈巖石對撞。
顧長卿嘴角勾了一下——像手術刀劃過時的那種弧度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他低聲道，“吞了三年，也該吐出來了。”
雜役弟子聽不懂，只覺大師兄語氣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篤定。顧長卿轉身，朝靈脈源頭方向走去，步子不急不緩，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長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他頭也沒回地問。
“小、小的叫阿福。”
“阿福，去告訴長老們。”顧長卿的聲音從風里飄來，“就說大師兄出關了，靈脈的事，我來治。”
阿福愣在原地，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石階盡頭。他撓了撓頭，喃喃道：“治？靈脈又不是人，怎么治？”
顧長卿聽不見這話。他沿著靈脈的走向，穿過一片枯黃的竹林，來到青**最深處的靈脈源頭——一處深不見底的地穴。洞口被陣法封著，但陣法早已殘破不堪，裂痕縱橫，靈力幾乎散盡。他伸手按在陣法上，混沌仙氣涌出，陣法嗡地一聲亮起又熄滅，徹底碎裂。
地穴深處傳來一陣腥臭的風，裹著濃重的魔氣。
顧長卿沒有猶豫，縱身躍入。風聲在耳邊呼嘯，他一路下墜，穿過層層黑暗，直到腳下踩到實地。地底空間比他想象中開闊，穹頂高懸，鐘乳石倒掛如獠牙。靈脈的源頭就在正前方——一汪淺潭，潭水幾乎干涸，只剩底部一層薄薄的靈液。
而那條噬靈魔蛟，正盤在潭中央。
它比神識中看到的還要大，鱗甲漆黑如鐵，每一片都有磨盤大小，泛著陰冷的光。猩紅的豎瞳鎖定顧長卿，喉嚨里發(fā)出低沉的嘶鳴，帶著威脅與警告。
顧長卿站在潭邊，抬頭看著這條百丈巨蛟，神色如常。他前世在手術臺上見過太多“大場面”——開顱、換心、摘除腫瘤，哪一次不比面對一條**更兇險？
“三年。”他開口，聲音在地**回蕩，“你倒是挑了個好地方。”
魔蛟嘶吼一聲，身軀微微拱起，做出攻擊姿態(tài)。
顧長卿抬手，掌中凝出一柄由混沌仙氣化成的細長光刀，薄如蟬翼，鋒芒內(nèi)斂。他盯著魔蛟的腹部，目光精準地鎖在一處鱗甲顏色稍淺的位置——那是它的要害，也是它吞噬靈脈后靈力最集中的結點。
“腫瘤長在血管上，不好切。”他輕聲自語，“但也不是不能切。”
魔蛟似乎察覺到了危險，猛然張開血盆大口，一道漆黑的魔焰噴涌而出，裹挾著腥臭與灼熱，直撲面門。顧長卿側身一閃，魔焰擦著他的衣角轟在巖壁上，炸出一個焦黑的大坑。
他穩(wěn)住身形，眼神沉下來。
“急什么？”他握緊光刀，“手術還沒開始。”
魔蛟的豎瞳縮成兩道細縫。它盤踞在潭心，漆黑的鱗甲微微翕動，像鐵片摩擦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。顧長卿注意到它尾尖輕輕拍打潭底，每一下都在積攢力量。
這**，不是蠻獸，有靈智。
“你聽得懂人話。”顧長卿說，不是問句。
魔蛟喉嚨里滾出一串低沉的咕嚕聲，像冷笑。它緩緩昂起頭顱，露出脖頸下方一片暗紅色的逆鱗——那里靈力波動最劇烈，靈氣被吞噬后匯聚成流，正沿著它的血管涌向腹部那個淺色鱗甲處。
顧長卿目光微動。噬靈魔蛟吞了三年靈脈精華，體內(nèi)積攢的靈力龐大到足以撐爆一座山門。它一定用這些靈力在滋養(yǎng)什么東西。
“你當這里是你的巢穴。”他抬腳，踩入淺潭。潭水只沒過腳踝，冰涼刺骨，殘余的靈液在他腳下泛起細碎的漣漪，“吃了三年，也該換個地方住了。”
魔蛟猛然甩尾，潭水炸開，水珠裹著黑氣如箭矢射來。顧長卿側身避開三枚，掌中光刀橫切，將剩余的黑氣斬碎。水珠落回潭中，發(fā)出滋滋的腐蝕聲，青石潭底被蝕出密密麻麻的坑洞。
它急了。
顧長卿不急。他前世在手術臺上見過太多急切的病人，也見過太多不肯認命的病灶。越是兇險的腫瘤，越要穩(wěn)著手去切。他緩步向前，每一步都踩在潭底最堅實的石面上，避開那些被腐蝕的區(qū)域。
魔蛟的豎瞳跟著他的步伐移動，喉間嘶鳴聲越來越低沉。它龐大的身軀開始緩慢游動，繞著潭心轉圈，尾尖在潭底拖出一道深深的溝壑。
顧長卿停下腳步。他看出來了——魔蛟在護著潭心那片區(qū)域。每次它游過，身體都會有意無意地擋住那片淺色鱗甲的位置，不讓顧長卿看清。
“藏東西了。”顧長卿說，“你體內(nèi)那團靈氣，不是你自己要用的。”
魔蛟身軀猛地一僵。
“你被人放進來的，那人給你喂了靈脈精華，讓你在這里吞靈脈、養(yǎng)東西。”顧長卿握緊光刀，刀鋒上混沌仙氣流轉，發(fā)出極輕的嗡鳴，“你養(yǎng)的，是那人的東西。”
魔蛟發(fā)出一聲怒吼，聲浪在地穴中炸開，鐘乳石簌簌碎裂，碎石如雨落下。它不再盤旋，猛然彈起，百丈身軀帶著碾壓之勢朝顧長卿撲來，血盆大口張開，獠牙間黑氣翻涌如墨。
顧長卿沒有躲。他蹲身，前傾，光刀貼著地面劃出一道銀弧，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從魔蛟身下穿過。刀鋒擦過它腹部淺色鱗甲的邊緣，削下一片漆黑的甲片，露出底下泛著紅光的軟肉。
魔蛟吃痛，發(fā)出一聲尖嘯，身軀猛地蜷縮，尾部橫掃而來。顧長卿腳尖點地，借力騰空，落在三丈外一根倒垂的鐘乳石上，居高臨下俯視著它。
“你擋不住我。”他說。
魔蛟盤起身軀，將腹部護在中央，猩紅的豎瞳死死盯著他。它的呼吸變得粗重，每一次吐息都帶出濃重的魔氣，在潭面上凝成一片灰黑的薄霧。
顧長卿打量著它的姿態(tài)。魔蛟把要害護得太緊，正面強攻只會消耗靈力。他需要它動起來，露出破綻。他抬頭看了眼地穴穹頂——那里有一道裂縫，是靈脈枯竭后巖層塌陷留下的痕跡。
他收回目光，看向魔蛟，語氣平淡：“你在這里待了三年，應該知道外面什么樣了。靈脈快空了，你養(yǎng)的寶貝，也該到收成的時候了。”
魔蛟的豎瞳微微閃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