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漫漫長夜,我于此長眠
林聿說他的抑郁癥是我害的那天,全家開了一場審判會。
客廳沙發上坐著爸媽、大姐、女友,對面只有我一個人。
證據是哥哥的病歷本,他手腕上深淺不一的疤,以及一段錄音。
我說“你演技真好”那句話被單獨截了出來。
媽媽哭著扇了我一耳光:
“他是你親哥哥!”
爸爸把一份財產分割協議拍在桌上:
“房子車子存款,你哥想要哪個你就給哪個。”
大姐林婉茹攥著我的手腕把我按在椅子上:
“簽了就沒事了。”
女友蹲在我面前,像哄小動物:
“乖,就當是為了這個家好。”
我把協議撕了。
第二天清晨我被兩個陌生人從床上拖走,塞進一輛沒有標識的白色面包車。
那家醫院的走廊里全是慘白的燈,沒有一扇窗。
“你家屬簽署了治療同意書。”
一輪又一輪的電擊過后,我連恨是什么都不記得了。
出院那天,哥哥戴著我的限量版腕表,開著我的車來接我。
“叫聲好哥哥,我就帶你回家。”
我站在原地,面無表情,聲帶振動發出標準的音節。
“好哥哥。”
他歪頭看了看我的眼睛,笑了:
“這下終于不跟我搶了。”
......
“到家了,下車吧。”
林聿的聲音溫和卻透著虛偽。
他坐在駕駛座上,修長的手指搭著方向盤。
那是我攢了三年的獎學金和設計費,親手全款買下的車。
我木然地推開車門。
雙腿剛一落地,膝蓋便不受控制地發軟。
電擊留下的神經損傷,讓我的小腿肌肉時常陷入痙攣。
我扶著車門,極其緩慢地站直身體。
沈云蔓從屋里走出來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磨蹭什么?阿聿開你的車去接你,是給你面子,你還擺著那張死人臉給誰看?”
我抬起頭,直視著她的眼睛。
這是我曾經愛了七年的女人。
現在,我看著她,腦海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。
我松開手,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她面前。
“謝謝哥哥。”
我的聲音干澀,沒有任何起伏。
沈云蔓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我竟然沒有反駁。
以前只要她偏袒林聿,我總會紅著眼眶同她爭論到底。
林聿走過來,自然地搭上沈云蔓的肩膀。
“蔓蔓,你別對川川這么兇嘛。醫生說了,治療剛結束,他還需要時間適應。”
沈云蔓的神色立刻柔和下來,伸手替林聿理了理衣領。
“也就你脾氣好,還愿意縱容他。”
我靜靜地看著他們,視線微微下垂,落在地面上。
“進屋吧,爸媽和大姐都在等你呢。”林聿笑著說。
客廳里燈火通明。
彩帶和氣球掛滿了墻壁。
茶幾上擺著一個巨大的三層蛋糕,上面插著慶祝的蠟燭。
爸爸坐在主位上,端著茶杯,眼神威嚴。
媽媽正在切水果,看到我進來,動作頓了一下。
大姐林婉茹放下手里的平板,淡淡地掃了我一眼。
“回來了就安分點,別再惹阿聿生氣。”
我走到客廳中央,停下腳步。
巨大的**掛在沙發上方:“祝賀阿聿斬獲星河杯建筑設計金獎!”
視線觸及“星河杯”三個字,我遲鈍的大腦里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刺痛。
那是我熬了半年,畫了無數個通宵,修改了上百次的圖紙。
是我準備用來成立自己獨立工作室的敲門磚。
現在,它成了林聿的榮譽。
“愣著干什么?”爸爸重重地放下茶杯。
“你哥哥今天拿了大獎,那是光宗耀祖的事。你還不趕緊過去給他道賀?”
我的身體僵硬著。
心底仿佛有一頭困獸在極其遙遠的地方撞擊著牢籠。
但很快,耳邊幻聽般響起了電擊儀器的蜂鳴聲。
只要反抗,就會有電流穿透骨髓。
這是那家醫院在我身體里刻下的本能。
我轉過身,面向林聿。
膝蓋微微彎曲,我聽見自己發出了極為標準的聲音。
“恭喜哥哥。”
媽媽在一旁松了口氣,眼眶有些紅。
“早這樣不就好了嗎?非要折騰一家人,非要把自己弄進那種地方才肯學乖。”
林婉茹站起身,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川川,那家療養院雖然嚴厲了些,但效果確實好。你看,你現在多懂事。”
“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。”
我感覺不到肩膀上的溫度,只覺得那只手像鐵鉗一樣沉重。
回憶不受控制地倒回被抓走的前一天。
我拿著被篡改了署名的設計底稿,站在這個同樣的客廳里。
我聲嘶力竭地質問他們,為什么連我的未來也要偷走。
林聿當時只是捂著胸口,虛弱地靠在沈云蔓身邊。
“弟弟,我看你最近太累了,精神都不太正常了。那圖明明是我畫的。”
沈云蔓當時怎么說的?
她說:“林川,你為了嫉妒阿聿,連這種謊都編得出來。你真讓人惡心。”
然后,我被強行送進了一輛白色的面包車。
“弟弟?”林聿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。
他端著一塊切好的蛋糕,遞到我面前。
“站了這么久肯定餓了吧?快吃口蛋糕。”
他的手指上戴著一枚精致的男士尾戒,那是限量版的款式。
我伸手去接。
就在我的指尖即將碰到盤子的那一刻。
林聿的手腕突然一翻。
蛋糕連同精美的陶瓷盤,重重地砸在地毯上。
奶油濺在了我的褲腿上。
“哎呀!”林聿驚呼一聲,猛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沈云蔓立刻沖上前,一把將林聿護在身后。
“林川!你又發什么神經!”
她連看都沒看地上的碎瓷片,轉頭怒視著我。
“阿聿好心給你拿蛋糕,你居然故意打翻?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把你接回來,你就可以繼續作威作福了?”
我站在原地,低頭看著地上的奶油。
沒有。
我沒有故意打翻。
是他自己松手的。
我張了張嘴,試圖調動聲帶。
“不......是......”
極其微弱的兩個字剛吐出來,林婉茹就冷冷地打斷了我。
“夠了。林川,你還想狡辯到什么時候?”
“立刻把這里打掃干凈。”
這句指令下達的瞬間,我的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反應。
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膝蓋剛好壓在了一塊碎裂的陶瓷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