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塘村的雞叫頭一遍時，陸塵已經醒了。
灶屋里黑漆漆的，還彌漫著昨晚燒的淡淡煙火味。蕓娘此時正摸著黑在灶前揉面。隨著案板篤篤響，一下一下，像在嘀咕著什么。陸塵躺在鋪上，聞見麥桿麥屑混著柴火的焦味，聽見娘吸氣時肺里那點嘶嘶聲，是去年冬天落下的病根，下田一累就犯，喘起來像破風箱漏風。
他翻下床，光腳踩在地面上，那潮氣涼得從腳心直鉆上來。十六歲，在青塘村這年歲早該扶犁娶親了。可他不想走那條路。
**死得早，姐姐嫁了鄰村，底下弟妹還小，都得他帶著，幾口人的開銷也就落在他娘身上。就連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雞，前日也賣了，換回三十個銅板，縫進那吊錢里。蕓娘為攢這趟盤纏，去鄰村幫人舂了半個月米，一臼一臼，手背腫得發亮，指節彎著都疼。
天沒亮，娘把舊布包袱遞給他。
包袱不大，灰布縫的，角上磨出了白絮，針腳松松垮垮。里頭裝著兩件換洗的灰布衣裳，疊得方方正正；半塊雜糧餅，硬得能硌掉牙，邊緣還沾著點麩皮；一吊銅錢，用破布條纏了三道，攥在手里沉甸甸，涼的。他把銅錢串解下來，一枚一枚數了三遍，三十文，一文不少，又纏回去，布條勒進掌心，留下一道紅印。
接著娘又往他腰間塞了個舊皮袋。皮袋巴掌大，磨得油光水滑，口子用細麻繩扎了兩道。說里頭裝了點零碎，路上應急。
"活著回來。"娘沒說那些送行的話本詞兒，就這一句，平平淡淡，像囑咐他下地別忘帶鋤頭。聲音有點啞，是常年咳出來的。
陸塵"嗯"一聲，看著娘那爬滿皺紋的臉，心里涌起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楚。他注意到母親鬢角在微光閃著銀輝，那不知何時青絲爬上了歲月痕跡，那雙曾經靈巧地為他縫補衣裳的手，如今布滿了粗糙的老繭。幾晌過后，陸塵才不舍地轉頭扛包袱出了門。直到走到村口老槐樹下，他回頭望去。娘還站著，只是身影在晨霧里模模糊糊，像幅沒畫完的畫。風吹過，槐葉搖著沙沙響，有幾片落在肩頭，他也沒拍。
出村走了七天。
頭三天晴，大道上的灰就沒停過的往鞋幫上撲，走一陣就停一下，得把鞋里的小石子倒出來，鞋底磕兩下，再穿上。腳底板磨出兩個水泡，走一步鉆一下。后四天下雨，一些山間小路滑得像抹了油，他摔下去又爬起來，舊皮袋在腰間晃蕩，半塊餅早啃完了，最后一點渣子也舔干凈，牙縫邊還留著路上采的野菜根子。第六夜宿在山腳一座土地廟，墻塌了半邊，風從豁口灌進來，涼颼颼貼著后頸。遠處傳來狼嚎，一聲長一聲短，他摟緊皮袋，睜眼到天亮，聽著自己的心跳蓋過風聲。
第八天晌午，青云宗的影子在云里露了出來。
可算是快到了，就是那山還真高。陸塵在村里見過最高的物件是祠堂旗桿，碗口粗，兩人高。眼前這道山梁，旗桿給它提鞋都不配。石階一級一級往云里插，兩邊松柏黑壓壓，像兩排沉默的看門人。山門石碑刻著"青云宗"三個字，筆鋒凌厲，石面被踩得凹下去一指深，邊角讓香客摸得發亮。
外門廣場烏泱泱全是人。陸塵這才知道想進青云宗的遠不止他一個。錦衣玉帶的公子哥由老仆跟著，嬌小姐傘下有人打扇，也有他這樣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，混進人堆三秒找不著。
測靈殿在東頭，一方半人高的青石就是測靈石。少年們排成長隊，一個個輪著把手按上去。石頭發不發光、發幾道光彩，定你是天之驕子還是掃地雜役。
陸塵來得晚排在隊尾，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，踮著腳仰著看著前面隊伍，前頭是個圓臉少年，叫阿牛，也是村來的，方才還跟他咧嘴笑，這會兒都盯著測靈石，喉結一上一下。再前頭是個綾羅少年，由個瘦執事陪著，腰間玉佩撞得叮當響，一步三搖。還有好些也跟阿牛一樣的小伙，交頭接耳不知道在說些什么。
測靈石旁邊管登記的是個胖執事，案上攤本名冊，狼毫蘸墨，落一筆就是一個后生的命。陸塵把方才幾幕記在心里。哪種人一句話讓執事賠笑，哪種人一句話被打發去種地，他看得分明。這本領在青塘村趕集練出來了。誰家籮筐里幾顆雞蛋，他瞄一眼就知道日子寬不寬裕。
隊伍一點點往前挪。陸塵踮腳往前看，把方才那幾幕又嚼了一遍。他不懂修仙門道，可他懂看人。
終于輪到他。
他把手掌貼上測靈石。石面涼沁沁的，糙得像老樹皮，紋理一道道硌著掌心。他屏住氣，等。
石面先是一暗，接著五道微光同時亮起。白綠藍紅黃，五色俱全，只是每道都黯淡得像快滅的油燈，擠在一塊兒，花花綠綠，看著倒熱鬧。
旁邊有人"噗"地笑出了聲。
"五靈根？這年頭還有人五靈根來碰仙緣？"
"雜靈根，最差的一種。十倍苦功，未必抵人家天靈根一成。"
"趕緊去靈田吧，別耽誤正經苗子。"
周邊哄笑聲不大，落在陸塵耳朵里卻比村口過年炮仗還響。他把手收回來，低頭看自己那雙糙手，又抬頭看石上五道灰撲撲的光，忽然咧嘴笑了，露出顆小虎牙。
"好幾道顏色，挺熱鬧的。"他慢悠悠的，聲不大，卻讓附近幾個本來還在笑的頓住了，"就是沒一道亮得光彩。俺這叫五福臨門，福氣都藏暗處，不顯擺。"
那幾個弟子一愣。本以為這鄉下小子要漲紅臉爭兩句，或灰頭土臉縮下去，沒成想他來這么一句。不惱不爭，皮笑肉不笑把自己損一通，反倒叫人再追著嘲下去顯得不大度。沒人再接話。陸塵撣撣灰袍下擺，老老實實往"外門雜役"那列站了。
他心里其實一點也不輕松。那五道弱光像五塊大石頭，沉甸甸壓在肚子里。他懂莊稼，懂牲口，懂看天色收衣服，可他不懂修仙。但他知道一件事：地里的苗，壯的弱的不一樣，可只要根扎得下，總能拱出頭。天靈根是天生壯苗，他這五靈根是棵歪脖子小樹。別人笑就笑吧，能活就行。
"你，叫什么。"冷硬聲音從旁邊來。
陸塵抬頭。灰袍老者，面容刀刻斧削，一雙眼銳利得像能剜下人一層皮。站近了，一股壓迫感兜頭澆下，像大冬天迎面潑了桶冰水，脊梁骨自己挺直，腰自己彎下去三分。陸塵注意到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，顯是常年經手活計，不是個只動嘴的。
這是墨長老，外門管事，結丹期的修士。后來陸塵才知道，這老頭握著外門所有雜役活計分配，賞罰一句話，外門弟子見他腳步自動放輕。
"弟子陸塵，青塘村人氏。"他規規矩矩行了個禮。
墨長老掃他一眼，又瞥那五道弱光，鼻孔輕哼："五靈根。煉氣一層都未必進得去。去靈田報到，先把地種好。煉氣一層前，別想碰功法，你也碰不動。"
周圍執事交換"果然如此"的眼神。陸塵卻覺這安排合心意。他本不是來當神仙的，是來活下去、再接娘出那山村的。種地他熟，靈田也是地。
"是，長老。"陸塵應得干脆。
墨長老卻多看了他一眼。方才那句"五福臨門"他聽見了。一個被當眾笑話的雜靈根，不惱不爭，反給自己圓場。這小子，皮相老實，心里怕是門兒清。
"去吧。"老者擺擺手，轉頭看向下一個。
陸塵拎包袱，跟帶路老雜役往靈田走。走出測靈殿，涼風一吹，才覺后背叫汗浸透。他摸摸腰間舊皮袋，沒打開。娘說里頭零碎應急，他信娘。
靈田在外門東側，好幾百畝，藥草綠油油鋪到山腳。陸塵分了一角。同屋老雜役姓孫，熬了五年，叼著根草莖斜眼打量他："靈田一株草認錯，毀了宗門靈藥，你這身皮都得賠進去。先把草除了，再學認靈草年份。"
"噗"的一聲，老孫把草莖吐到腳邊，又叼上不知何時摘的一根從陸塵身邊走過。陸塵應了聲，蹲下，手指**濕土。土是土，和青塘村的沒兩樣，只是更肥，隱隱間還透絲涼氣。他忽然踏實了點。手底下有活干，心里就不慌。
傍晚收工，老孫領他去伙房打飯。一碗粗米粥，兩片腌得發黑的咸菜。雜役院幾十號人擠長條凳，呼嚕呼嚕喝得響。老孫扒著粥，筷子敲碗沿透底："小子，你這五靈根，青云宗最墊底。煉氣一層前碰不了功法，碰也白碰。往后在宗門抬頭，得先熬到煉氣，再熬到長老瞧你一眼。這條路，十年八年都算快。"
陸塵舀著粥，沒急著應。消化半天才說："孫哥，俺不懂修仙，但懂種地。同塊地，有人種一季荒一季，有人年年有余糧，差的不在種子，在肯不肯下死力、肯不肯動腦子。俺沒別的本事，就是命硬。"
老孫嗤笑，眼里卻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："命硬？這山里命硬的后生多了，埋在亂葬崗的，哪個生前不是命硬。罷了，明早接著把草除了。"
飯吃完，月亮也開始爬上東邊山尖。陸塵洗了碗筷，才回到排房。
夜里，他躺硬木板床，聽同屋鼾聲，睜眼望屋頂梁。月光從窗縫漏進，在地上劃道白印。白天那些哄笑、五道弱光、墨長老刀削的臉，走馬燈轉。他不惱。真不惱。笑他的人說得沒錯，五靈根是差，差得離譜。可差又怎樣？莊稼人最忌眼高手低。地里的活，一鋤頭一鋤頭刨，急不得。仙緣修仙大約也這理，最起碼自己還是有靈根的。
他手枕腦后，摸了摸那顆虎牙。今天每一個嘲笑他的、每一個面容眼神，他都記心里。不是記仇，是記賬。賬本這東西，他從小靈光。誰欠他的、他欠誰的，一筆一筆，清清楚楚。
不多時窗外遠處傳來打更的梆聲，咚，咚，一下一下，敲進山里的夜。明日卯時得起，那角靈田的草，還等著他。
他閉上眼，只對自己說一句：
先活下來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