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昏的暮云鎮被灰蒙蒙的霧氣罩著。
云清瑤挎著竹籃，從集市西頭走出來。籃子里是半斤粗鹽和一小包紅糖，浣嬸托她帶的。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山上砍柴，衣服上沾著草屑和泥土，袖口被樹枝劃破了一道口子。
她正要拐進通往浣嬸家的巷子，忽然覺得后背一陣發涼——像有什么東西在暗處盯著她。
她猛地回頭，集市上只剩幾個零星的人影，一切如常。
她沒有放松警惕。她在山中待了十幾年，這種直覺從沒出錯過。
她加快腳步，假裝自然地拐進巷子，卻沒有往浣嬸家走，而是貼著墻根穿過一條窄道，繞到了鎮子外圍的土路上。如果真有人跟著，這條路通往鎮外的密林，林子里她熟。
腳步聲從身后傳來，不止一個人，步伐很輕，但落地的節奏不對——不像人走路，倒像什么野獸壓低身子潛行。
清瑤沒有回頭，猛地將手中的竹籃朝身后一甩，拔腿就跑。
籃子砸在地上，粗鹽和紅糖撒了一地。身后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吼。
她回頭瞥了一眼，心臟猛地一縮。追上來的是三個人——不，不是人。他們**出來的手臂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青黑色鱗片，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。眼睛是豎瞳，瞳孔細得像一根針，死死鎖在她身上。
不是人。是妖。
清瑤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——跑。她一頭扎進鎮外的密林。
暮云鎮背靠的大山叫老鴉嶺。清瑤從五六歲起就一個人在山里跑，哪里的樹根能踩、哪里的石頭不滑，她閉著眼睛都知道。她像只受驚的野兔，在林間穿梭，靈活地繞過粗壯的樹干，踩著一塊凸起的巖石躍過一條小溪。
身后的追兵速度極快，四肢并用，像蜥蜴一樣貼著地面竄行。其中一人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，驚起一群飛鳥。
前方的泥土忽然裂開，數條手臂粗的藤蔓從地底鉆出，***朝她纏來。她急急剎住腳步，堪堪避開一條抽向面門的藤蔓，卻被另一條纏住了腳踝。藤蔓猛地收緊，將她整個人倒吊起來。
清瑤咬著牙，抽出腰間的小砍刀，朝腳踝上的藤蔓狠狠砍去。一刀，兩刀，三刀。藤蔓斷裂，她重重摔在地上，背部撞上一塊石頭。她顧不上疼，爬起來繼續跑。
她忽然明白了——她身上有什么東西在吸引他們。不是她手里有什么，也不是她看見了什么不該看的，而是她本身。她身上有一種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氣息，像一盞在黑暗中點燃的燈。
她拼命往林子深處跑，樹枝劃破她的臉頰和手臂，她不管不顧。
前方出現了一道陡坡。坡下是一條干涸的溪谷。她縱身一躍，順著陡坡滾了下去，蜷縮著護住頭部，直到重重砸在谷底才停下來。
頭頂傳來追兵的腳步聲，在坡頂停住了。過了一會兒，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天色徹底暗了。她撐著石頭站起來，膝蓋和手肘都擦破了皮，扯下一截衣擺的布條簡單纏了纏傷口。她不敢回去，追兵可能還在附近，她得在山里過一夜。
她沿著溪谷往前走，在一面山崖下找到了一處淺淺的石洞，鉆了進去。
身體很累，腦子卻很清醒。那些妖是什么？為什么追她？
她從小就知道自己跟鎮上其他孩子不一樣。她的力氣比同齡**得多，七八歲時就能搬動連成年男人都費力的石頭。她受傷后好得很快，幾天前劃的傷口，隔夜就只剩一道淡淡的紅痕。還有她的眼睛——在陽光下會泛出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澤。
她一直以為這些只是自己運氣好。但今天的事讓她沒法再騙自己了。
她靠在石壁上，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。
清瑤是被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驚醒的。那不是人的腳步，也不是白天那些妖的爬行聲——每一步落下，地面都跟著微微震動。
她猛地睜開眼，發現洞外已經徹底黑了。腳步聲在洞口停下了，然后她聽到了一聲低沉的吸氣——像是什么東西在用力嗅聞空氣中的氣味。
一個巨大的黑影從洞口外面緩緩移過來，遮住了僅有的微光。那東西太大了，洞口本來就不大，它的頭探進來之后，幾乎塞滿了整個洞口。清瑤在黑暗中隱約看到了它的輪廓——一顆巨大的獸首，覆蓋著雪白的皮毛，頭頂生著一對彎曲的角，角上纏繞著淡淡的銀白色光芒。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，在黑暗中微微發亮。
它靜靜地注視著她。
清瑤聽說過老鴉嶺深處有妖獸，鎮上的人偶爾會提起，說山里有吃人的怪物。她一直以為那是大人嚇唬小孩的話，從沒當真過。但此刻，一頭貨真價實的妖獸就站在她面前，距離她不到三尺。
那巨獸又往前探了一步，低下頭，朝她的方向湊過來。一股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頸側——它在聞她，很輕，很小心，像是怕嚇到她一樣。它從她的頭發聞到她的肩膀，再到她的手臂，鼻尖幾乎貼著她的皮膚。
然后，它忽然停住了。清瑤感覺到它整個身體都僵住了。
它猛地后退，速度太快，龐大的身體撞在洞口的石壁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碎石簌簌落下，砸在它的背上，它卻渾然不覺，只是死死盯著她，琥珀色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它又后退了一步，然后——轉身就跑。
清瑤聽到它沉重的腳步聲迅速遠去，從急促到漸遠，最后消失在山林的深處。
她愣住了，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從洞里爬出來，望著巨獸消失的方向，茫然地眨了眨眼睛。
那巨獸的樣子，她記住了——通體雪白，形似狐卻比狐大了數倍，背生雙角，角上纏繞著銀白色的光。她從沒見過那樣的生物。
它的眼神，她也沒有忘記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注視她的時候，從一開始的警惕，到好奇，再到最后那一瞬間的震驚——像是一個人在深夜的荒原上，忽然認出了某張久別重逢的面孔。
但那怎么可能呢？她從來沒有見過它。
清瑤站在洞口，夜風吹過她凌亂的發絲。她不知道那些妖為什么追她，也不知道那頭白色的巨獸為什么靠近她后又驚走，更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。
但她隱隱覺得，從今天開始，她的人生要變了。
夜風穿過山谷，吹得她遍體生寒。清瑤縮回洞里，抱著膝蓋，睜著眼睛，一夜未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