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點子砸在安全帽上，噼里啪啦像炒豆子。雷淵踩著濕滑的鐵塔橫擔，手里扳手擰到第七顆螺栓，高壓線上那團刺眼的藍色電光還在噼啪作響。
“雷哥，這電壓不對啊，調度那邊說已經斷電了——”塔下的小劉扯著嗓子喊，聲音被雷聲撕得稀碎。
雷淵低頭看了一眼，小劉站在泥地里，雨水順著他的臉淌成小溪。這傻小子，剛來工地三個月，連絕緣手套都戴反了。
“別上來！”雷淵吼了一聲，手里的扳手加快了速度，“電流聲不對，是感應電——”
話音沒落，塔頂那道藍光猛地炸開。雷淵看見小劉抬頭望向他的那一瞬，眼睛里映出一道刺目的白。閃電劈下來的速度比念頭還快，他本能地撲出去，把手里那根接地線甩向鐵塔——然后整個人被一股巨力掀飛。
疼。燒焦的疼，從骨頭縫里往外鉆。雷淵感覺自己像一根被折斷的避雷針，從十幾米的高空往下墜，意識在墜落的半空中碎成了渣。
黑暗。無窮無盡的黑暗。
雷淵不知道自己在這片黑里漂了多久。沒有光，沒有聲音，沒有身體——只剩下一點意識，像風中的燭火，隨時要滅。
然后他聽見了。一聲極輕的嘆息，像是從很遠的山那邊飄過來的，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。緊接著是鐵鏈拖拽的聲響，嘩啦，嘩啦，一陣一陣，越來越近。
他想開口問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那股拖拽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涌來，像無數只手攥住他的意識，把他往一個方向扯。他掙扎了一下，沒用。那力量不粗暴，卻不容抗拒，像潮水帶走一片落葉。
“別……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——不，那不是他的聲音，是另一個人的，沙啞、虛弱、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變聲期嘶音——“別死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然后他醒了。
潮濕的霉味撲進鼻腔，嗆得他咳嗽起來。喉嚨干得像被砂紙磨過，每咳一聲都帶出鐵銹味的腥氣。雷淵勉強睜開眼，入目是灰蒙蒙的巖壁，頭頂一塊凸起的石頭正往下滴著水珠，啪嗒，啪嗒，砸在他額頭上。
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。疼。渾身都疼。不是那種被電擊后的麻木疼，而是一股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酸脹，像是被人拿棍子從頭到腳抽了一宿。
雷淵撐著身子坐起來，低頭看見自己的手——細瘦、蒼白、骨節突出，指尖全是磨破的老繭和血痂。這雙手不是他的手。他的手常年握扳手和鉗子，虎口厚得像塊鐵皮。這雙手，像一根沒長開的細竹竿。
記憶碎片涌上來，像被人塞了一腦袋的漿糊——青云國，青陽城，雷家礦場。原主也叫雷淵，雷家旁支子弟，天生雷靈根殘缺，被嫡系當廢物打發到礦上做苦力。昨天因為挖礦時偷懶喘了兩口氣，被監工一鞭子抽在后背上，摔了一跤，磕了腦袋，然后——然后他就來了。
雷淵抬手摸了一下后腦勺，果然摸到一塊腫起的包，碰一下都疼得齜牙。
“真夠倒霉的?！彼吐暳R了一句，聲音啞得像破鑼。
話剛出口，他愣了一下。這具身體的聲音，跟他在黑暗中聽到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。
還來不及細想，一道尖銳的哨聲猛地刺穿礦洞的寂靜。那哨聲又長又刺耳，像刀片刮過鐵皮，緊接著是一聲粗糲的吼叫：“都**給老子爬起來！下井了！磨磨蹭蹭的等著鞭子抽是不是！”
雷淵轉頭看去。礦洞入口處站著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，手里拎著一條烏黑的鞭子，鞭梢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舊血跡。他身后，幾個同樣瘦骨嶙峋的礦奴正低著頭往外走，誰也不敢多看他一眼。
“你！廢物！”那監工的目光掃過來，落在雷淵身上，“還坐著等老子請你？信不信這一鞭子讓你再躺三天？”
雷淵沒說話。他撐著巖壁站起來，膝蓋軟得像面條，差點又跪下去。他咬牙穩住身形，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細瘦的手——前世修了十年鐵塔，爬了十年高空，什么苦沒吃過？這具身體再廢，也廢不過他十二歲第一次爬電桿時嚇得尿褲子的樣子。
監工看他站起來，冷哼了一聲，轉身往外走。哨聲又響了，催促著所有人往礦道深處去。
雷淵深吸一口氣，那股潮濕的霉味灌進肺里，帶著礦洞特有的陰冷。他抬起腳，跟上前面那群佝僂的身影，一步步走進黑暗的礦道深處。
身后，巖壁上的水珠還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滴。頭頂某處，一道微弱的藍光在巖石縫隙間閃了一下，又消失了。
礦道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通過。雷淵前腳剛踏進去，后腳就被身后的人推了一下，踉蹌撞上濕滑的巖壁。他回頭看了一眼，推他的是個瘦得顴骨凸出的少年，眼睛低垂著，嘴里含含糊糊說了句：“快走，別掉隊?！?br>前面的人已經走出七八步遠，礦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雷淵貼著巖壁摸索前行，腳下踩到碎石，腳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——他低頭才發現，這具身體連雙鞋都沒有，兩只腳底板全是磨破后又結痂的老皮。
“新來的？”旁邊一個佝僂的老頭湊過來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你昨天那一跤摔得夠狠，監工說你偷懶，記了一筆。再犯一次，就不是鞭子的事了?！?br>雷淵沒接話。他盯著前面透出來的一點昏黃光亮，跟著人流往里走。那光亮來自掛在礦道壁上的一盞油燈，燈芯燒得只剩半截，火苗忽明忽暗，照出礦道里密密麻麻的人影——十幾個礦奴擠在一條狹窄的巷道里，手里攥著鐵鎬，身上沒一塊好肉。
“都站好了！”監工的聲音從洞口方向追進來，帶著回音，“今天挖夠三車礦石才準上來！誰少一鏟子，晚飯扣半！”
人群里響起幾聲低低的咳嗽，沒人敢出聲抱怨。老頭又湊過來，用胳膊肘碰了碰雷淵：“小子，別愣著。你分的那片礦壁在最里面，昨兒塌了一角，監工懶得修，你小心頭頂?！?br>雷淵順著老頭指的方向看去，巷道盡頭果然有一片凹進去的礦壁，頂上裂著一條縫，碎石屑正簌簌往下掉。他攥了攥手里的鐵鎬——鎬柄被汗浸得發滑，鎬頭缺了一個角，看著比他的胳膊還細。
“我叫老周?！崩项^蹲下來，從靴筒里摸出一塊黑乎乎的干糧，掰了一半塞過來，“吃一口，撐到中午。你這身子骨，餓一頓就趴下了?！?br>雷淵接過來，干糧硬得像石頭，咬了一口差點硌掉牙。他嚼了兩下咽下去，喉頭干得發疼。礦道里沒有水，只有巖壁滲下來的水珠，他伸手接了一把，混著干糧咽下去，滿嘴都是土腥味。
“干活了。”老周站起身，朝自己那片礦壁走去，走兩步又回頭，“記著，鎬頭抬起來的時候別掄太高，省力。腰彎下去，別挺著，挺久了背上的傷裂開，監工看見又要抽你?！?br>雷淵點了點頭。他走到那片凹進去的礦壁前，抬手敲了敲巖面，聲音發悶——里面是空的。他愣了一下，又敲了一下，這回用了點力，巖壁里隱約傳來嗡嗡的回響，像有什么東西在深處應和。
“發什么呆！”監工的鞭子凌空甩了個響，“第一車礦石半個時辰內交上來！交不上來，今晚就在礦道里**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