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園西角那排枯架子底下，沈青黛蹲了快半個時辰。她指尖撥開爛葉，露出一截黑紫色的莖稈，細得像根縫衣針，頂端兩片子葉蜷著，邊緣已經焦卷。她聽見它在哭——不是聲音，是一種又澀又涼的感覺，順著指尖往手腕里鉆，像被水泡透的紙貼在皮膚上。
“別哭了。”她低聲說了一句，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卷曲的子葉。那株幼苗顫了一下，焦卷的葉邊微微張開，又縮回去。
沈青黛是玄天宗外門弟子，靈根駁雜，修了三年連引氣入體都勉強。半年前被貶到藥園做雜役，每天澆水除草，反倒讓她發現一件怪事——她能聽見靈植的動靜。不是說話，是情緒，像風吹過空壇子那種嗡嗡的共鳴。這株噬靈花幼苗是她三天前發現的，長在枯架子底下，被一塊碎瓦壓著，根都快干了。她把它刨出來，偷偷種在角落里，每天滴兩滴血喂它。噬靈花是禁植，玄天宗明令禁止私藏，她知道自己干的是掉腦袋的事，可那株苗在她手底下一天天活過來，葉脈里透出一點暗紅的光，她舍不得扔。
“青黛師妹?！鄙砗髠鱽硪粋€溫軟的聲音。
沈青黛手一縮，那株幼苗連著根泥一起被她攥進掌心。她站起來，轉身時已經把苗塞進袖口，指腹上沾的泥蹭在衣擺內側。
柳如煙站在三步外，手里提著一只食盒，月白裙角干干凈凈，連鞋底都沒沾多少土。她笑了一下：“我路過藥園，看你蹲在這兒半天了，以為你又不舒服。你臉色不太好?！?br>“沒事?！?a href="/tag/shenqingda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青黛把手背到身后，“就是除草除得有點久，腰酸。”
柳如煙目光往她袖口掃了一眼，沒多問，把食盒遞過來：“我讓廚房給你留了碗蓮子羹。你最近瘦了。”
沈青黛接過食盒，指尖碰到柳如煙的手腕時，她感覺到一絲涼意，像被什么細小的東西扎了一下。她沒動聲色，低頭道謝。柳如煙又說了兩句閑話，轉身走了，裙擺掃過地上的爛葉，帶起一陣土腥氣。
沈青黛回到自己那間窄小的偏房，關上門，才把袖口里的幼苗掏出來。苗根上裹的泥已經干了，她重新找了只破瓦盆，填上土，把苗栽進去，又咬破指尖滴了兩滴血。那株苗的根須輕輕動了動，纏住她的指腹，像在吸。
她盯著它看了片刻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柳如煙今天站的方位不對。藥園西角是死角，平時沒人往那邊走，柳如煙說是“路過”，可她裙擺上連一根草刺都沒掛。沈青黛心里一沉，放下瓦盆，轉身去翻自己床底那只舊木箱。箱底壓著一塊留音石的碎片，是她去年在外門時撿的，裂了，只能錄半刻鐘。她不知道柳如煙今天有沒有帶留音石，但她知道柳如煙不會無緣無故跑到藥園西角來。
當晚，裴照回來的時候，沈青黛正坐在桌邊擦那枚臨時契約。契約是半年前簽的，黃紙黑字，寫著“三年為期，互不干涉，期滿和離”，落款處兩個名字并排，她的字跡端正，裴照的龍飛鳳舞。裴照進門時帶進來一股風，吹得桌上的油燈晃了兩下。他臉色不太好看，把肩上那只舊布袋往桌上一扔，袋口散開，滾出幾塊干靈材。
“坊市那邊有人遞了話。”他坐下來，給自己倒了杯冷茶，喝了一口才說，“說有人要在三天后的坊市公開對質你，罪名是盜取宗門靈植。”
沈青黛手里的布停了一下。她抬頭看他：“誰？”
“沒說?！迸嵴辗畔卤樱自谧烂嫔峡某鲆宦曒p響，“但遞話的人說，對方手里有證據。留音石。”
沈青黛沒接話。她低頭看著手里的契約，黃紙邊緣有一道折痕，是她今天下午捏出來的。她想起柳如煙今天站在藥園西角的那個位置，想起她遞食盒時指尖那一點涼意，想起她裙擺上干干凈凈的邊角。她慢慢把契約折好，塞回懷里。
“裴照。”她叫了他一聲。
裴照正低頭翻布袋里的靈材，聞言嗯了一聲，沒抬頭。
“你說，”沈青黛聲音不大，“留音石這種東西，能錄多少？錄全了嗎？”
裴照的手頓了一下。他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頭去，把一塊干枯的靈參翻了個面：“不知道?？词^大小?！?br>沈青黛沒再問。她把那株噬靈花幼苗從瓦盆里捧出來，用一塊濕布裹好根，放進床頭那只舊木匣里。木匣是裴照的，里面原本裝著他的幾塊破令牌，她騰出來放了苗。裴照看見了，沒說話，只是把布袋口重新扎緊，起身去院子里打水。
院子里傳來水桶落井的聲音。沈青黛坐在床邊，手指輕輕按著木匣邊緣。窗外風大，吹得窗紙簌簌響。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藥園里，那株幼苗的根須纏住她指尖時，她聽見的不只是“哭”——還有一聲極輕的、像什么東西裂開的聲音。她當時沒在意，現在想起來，那聲音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，悶悶的，隔著一層土。
她低頭看著木匣。匣蓋縫隙里，那株幼苗的葉子露出來一角，暗紅色的葉脈在燈光下微微跳動，像一顆極小的心臟。
裴照推門進來，手里拎著半桶水，水面上漂著一片枯葉。他把桶放在門邊，說：“明天我去趟萬寶閣，找趙鐵柱問問消息。你在藥園里待著，別出去。”
沈青黛嗯了一聲。她沒告訴他，她今天下午在柳如煙身上聞到的那股味道——一種極淡的、像腐爛花瓣一樣的甜味。她也沒告訴他，她在那株噬靈花幼苗的根須里，看見了一小截不屬于植物的東西，像一根細白的骨頭，嵌在根節里，拔不出來。
裴照蹲在門邊洗手的背影被油燈拉得很長。水聲嘩嘩的，他搓了兩下，又停下來，偏過頭問了一句：“你袖口上沾的什么？”
沈青黛低頭看了一眼。袖口內側有一道暗紅色的印子，不是血，比血淺一點，像被什么汁液浸過。她想起下午柳如煙遞食盒時，指尖那一點涼意，涼意過后，她袖口上就多了這道印子。
“沒什么?！彼研渥訑n了攏，“沾了點土?！?br>裴照沒再追問。他站起來，把水桶里的水潑到院子里，水落在地上的聲音悶悶的。沈青黛把木匣合上，鎖好，把鑰匙塞進枕頭底下。窗外風聲又起，吹得窗紙簌簌響，像有人在遠處說話。她躺下來，閉上眼睛，卻睡不著。她聽見裴照在隔壁翻身的動靜，聽見院子里那棵老槐樹葉子沙沙響，聽見地底下那聲裂開的聲音又響了一下，比下午更清晰，像什么東西在土里翻了個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