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場大旱持續(xù)一年多了！
小西縮在屋角，后背貼著發(fā)燙的土墻。
大熱天碰上大旱，屋里屋外一個樣，悶得透不過氣，一絲風(fēng)都沒有。
她死死咬著下嘴唇，忍著胃里又渴又餓的翻騰。
毒辣辣的太陽掛在天上，曬得地面直冒熱氣，晃得人眼睛都發(fā)酸。
“再忍忍啊。”歐水英坐到女兒旁邊，伸手摸了摸小西那張干巴巴的小臉。
快一年了，小西沒吃飽過，也睡不好，人瘦得眼睛都凹進(jìn)去了，臉色蠟黃蠟黃的，連說話都沒力氣，聲音又啞又小。
“娘，沒事，我不餓。”
小西攥住母親冰涼又粗糙的手，把臉輕輕貼在母親胳膊上。
她干裂的嘴唇動了動，擠出一絲笑意：“早上奶還給了我一個窩窩頭，我還沒吃完呢。娘你今天不是去挖草根了嗎，快把這半塊窩窩頭吃了墊墊肚子。”
歐水英看著女兒瘦得下巴都尖了，喉嚨像堵了一團(tuán)棉花，鼻子一酸，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她趕緊別過臉，偷偷抹了抹眼角，啞著嗓子說：“娘不餓，嚼點草根就行。”
說完，歐水英慢慢掰開手里那幾根干草根，就著涼水慢慢嚼了起來。
午后，歐水英拎著破陶罐出了門，打算去河道那邊碰碰運(yùn)氣，看看能不能刮一點底層沉淀的泥漿，過濾一下雜質(zhì)，湊出一點活命的水。
沒過多久，她就急匆匆地跑回來了。
進(jìn)門第一件事，就是趕緊把木門掩緊。
她臉色慘白，壓低聲音跟婆婆唐春花說：“娘，出事了。我剛才在河道那邊，聽村里人閑聊，說王財主要帶著家人去南邊逃荒。里長已經(jīng)私下通知了所有村里人，叫大家跟著大戶一塊兒走。”
唐春花坐直了身子：“往南邊逃？那邊能有水有糧？”
“聽村里人說，南邊從來沒鬧過大旱，那地方水土好，隨便開塊荒地就能種糧食。要是去了那邊，就不用困在這兒活活渴死、**了。”
歐水英咽了口干唾沫，接著往下說。
秦山抬起頭，著急地問：“村里其他人是什么想法？都愿意走？”
“基本上所有人都動心了。”歐水英苦笑著嘆了口氣，“留在村里頭，那不就是等死嗎？往南邊走是唯一的活路了，你說，換誰誰不這么想？”
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大家心里都開始盤算了，沒人愿意就這么認(rèn)命等死。
逃離這個鬼地方，是每個人心里最實在的想法。
小西一聽，心一下子涼了大半截。
村里人平時就看不起秦家是外來的，總在他們背后說三道四。
現(xiàn)在可是要命的大逃荒，這些只顧自己的人，怎么可能好心帶上他們一家呢？
現(xiàn)在村里家家戶戶都在收拾包袱，盤算著家里還有多少吃的用的，鄰居們湊在一起商量路上要注意什么。
可從始至終，就沒一個人愿意多走幾步路，到村尾這個偏僻地方來給秦家報個信兒。
站在院門口，看著遠(yuǎn)處忙忙碌碌的人群，秦山的拳頭攥得死死的，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都發(fā)白了。
“他們就是故意瞞著我們。”
唐春花長嘆一口氣，無奈地說：“我早就料到了。在他們眼里，我們始終是外來的外人。”
王小蘭絞著手里破舊的衣角，眼圈泛紅：“那我們怎么辦？留在村里早晚必死，難道就只能坐在這里，眼睜睜等著**嗎？”
屋里又安靜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秦山深吸一口氣：“我去求求里長。”
“你別去。”歐水英上前攔住他，“我太了解這幫人的秉性了，私心重。現(xiàn)在逃命的關(guān)鍵時候，你上門去求人家，不僅沒用，最后還得平白受別人的冷眼和羞辱。”
“我不去試試，這一家老小怕是都活不成了。”
秦山看著屋里的幾個人，聲音沉了沉：“我別的本事沒有，但打獵、干重活這些，樣樣都行。
逃荒路上，最缺的就是能出力氣的人，所有累活我都能包了，打到的獵物也全都交給隊伍。
我不靠別人可憐，就憑力氣換我們一家人跟著走的資格，總有人能明白我的苦衷吧。”
說完，秦山拍了拍身上的土，轉(zhuǎn)身往里長家走。
窮苦人家，哪有什么傲氣可講？
為了家里人能活命，低個頭、求個人，也不算丟臉的事。
秦山把姿態(tài)放得很低，說：“里長，您就幫幫忙，讓我們一家跟著隊伍往南走吧。路上搬東西、開路、扎營這些力氣活，我全都包了。
休息的時候我再進(jìn)山打獵，打到的獵物全都分給村里人，您看成不成？”
里長就掃了他一眼，想都沒想就回絕了：“我跟你直說吧，不是你能干不能干的問題。
你們家老人小孩太多，一路上吃的喝的算下來可不少。現(xiàn)在糧食和水比金子還貴，誰擔(dān)得起這個消耗？這事兒我做不了主，也不會同意。”
“里長，您再幫我和大伙兒商量商量……”
秦山話還沒說完，里長臉一沉，下巴朝外一抬，意思就是讓他趕緊走。
這件事很快就傳遍了全村。
村民們也不避著，三五個湊在一塊兒就議論開了。
“秦家就秦山一個能干活的，剩下全是老老小小，帶上他們不就是白搭糧食和水嗎？”
“逃荒路上多危險啊，咱們自己都顧不過來，憑啥還要多帶一戶外鄉(xiāng)人？”
全村幾百戶人家，大多數(shù)人都覺得事不關(guān)己，就冷眼看著。
村東頭心善的張嬸看不過去，擠進(jìn)人群幫著勸：“大伙兒做事也別太絕了。秦山力氣大、人也勤快，打獵更是一把好手，怎么能說是累贅呢？秦家平日里安分守己，又沒得罪過誰。”
她繼續(xù)說：“要是真擔(dān)心耗物資，路上我可以幫忙照看秦家老小，雜活我也能搭把手。天災(zāi)無情，大家鄉(xiāng)里鄉(xiāng)親的，何必把人往絕路上逼？”
張嬸這話剛說完，馬上就有好幾十個人開口反駁。
“張嬸你這話就不對了，逃荒的時候一口干糧都能救一條命，秦家那幾口老少吃的，不都是從咱們自己嘴里摳出來的？”
“就是啊，張嬸你心善歸心善，犯得著替外人說話啊，真要是路上缺糧餓肚子的時候，人家能給你分一口吃的？”
“我看啊，這事根本沒得商量，說什么也不能帶他們走，真帶了就是給自己添麻煩！”
你一言我一語吵得厲害，張嬸見大家伙兒都打定了主意不肯松口，也沒法再繼續(xù)勸下去，只能嘆了口氣，搖著頭擠開人群走了。
話傳到了秦山耳朵里，他攥著拳站在村口老槐樹下，臉憋得通紅，半天沒說出一句話，最后只能默默低著頭回了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