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明姝試到第三套婚紗的時候，耐心已經耗盡了。

“腰這里不舒服。”

她站在三面落地鏡中間，低頭碰了碰腰側。

首席設計師幾乎立刻走近，負責整理裙擺的造型師也跟著停下手。今天婚紗館沒有接待其他客人，從一樓展示廳到二樓試衣區都只為她開放，七八個人圍著這一條裙子忙了快半個小時。

“是魚骨頂到了嗎？”

造型師半跪下來，隔著薄紗摸索暗扣的位置。

虞明姝認真感受了一會兒。

“這里有一點。”

她纖細的手指往右挪了兩寸，又皺了皺眉，“而且腰收得不好看。”

旁邊的人順著她指的位置去看。

鏡子里，雪白的緞面沿著腰際收攏，線條已經挑不出什么毛病。

但沒人跟她爭“其實很好看”。

設計師很快道：“那這一處再放一點，腰線重新往上提半寸。”

“還能改嗎？”

“當然可以。”

虞明姝這才把手放下。

她今天已經試的三套。

第一套的肩帶綴滿碎鉆，燈下一閃一閃，掛在模特身上時她最喜歡。真正穿了不到五分鐘，她便覺得右邊鎖骨有一顆鉆總在蹭皮膚。

設計師本來還想看看能不能換個鑲嵌位置，但鑲嵌的位置一換，整條婚紗就失去了原先的美感。

第二套更夸張。

裙撐大得漂亮，層層疊疊的輕紗拖出去幾米，虞明姝站在鏡前轉了一圈，照片拍出來確實很好看。

可走第三步時她就邁不動步了。

顧妍當時還在旁邊勸：“這套真的漂亮，要不要再看看？”

虞明姝踩著高跟鞋站了五分鐘，實在是堅持不住，只能換掉，再感嘆一句：“太重了呀。”

所以第三套試到現在，虞明姝已經覺得自己今天耐心得很。

顧妍坐在旁邊的奶油色沙發上，叉了一小塊草莓蛋糕，眼看造型師又開始重新調整腰線，終于沒忍住笑。

“照你這個試法，婚禮當天不會真的只能穿睡裙吧？”

虞明姝從鏡子里看她。

“是的，我準備辦睡衣派對。”

顧妍卻十分識趣地閉嘴。

過了兩秒，又把自己旁邊那碟沒動過的草莓推遠一點。

“這個給你留。”

虞明姝看了一眼。

蛋糕上的草莓很漂亮，外面還刷了一層淺淺的糖漿。

“現在不想吃，這個婚紗把我胃都勒小了呀。”

“那我讓他們放冰箱。”

她這才重新看鏡子。

造型師把腰側重新調整好，又替她理了理裙擺。

“虞小姐，現在呢？”

虞明姝小心翼翼地在原地轉了半圈。

這一回確實舒服不少。

她剛準備點頭，目光從鏡子里掃過去，忽然發現休息區少了個人。

顧承硯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落地窗邊。

手機貼在耳側，應該是在接工作電話。

虞明姝看了他一會兒。

今天從她開始試婚紗，顧承硯接了三個電話。

前兩個都很快。

這個卻已經說了快十分鐘。

她本來沒想管。

又等了一會兒，還是覺得煩。

“顧承硯。”

她叫了一聲。

隔著不算遠的距離，他沒有反應。

“顧承硯。”她聲音更重了一點，“你過來。”

工作人員都安靜下來。

窗邊的男人終于抬頭。

落地窗外陽光明亮，他的臉色卻白得嚇人。握著手機的手像是失去了力氣，手機猝然落在地毯上，發出一聲沉悶輕響。

虞明姝愣了愣。

電話那端似乎還有人在說話，可顧承硯沒有低頭去撿。

他只是隔著婚紗館里**雪白的裙擺與燈光，一動不動地看著她。

那目光很奇怪。

不像在看一個剛才還和自己說過話的人，倒像找了她很久，又像根本不敢相信她還會站在這里。

虞明姝被看得不自在，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婚紗。

“很難看嗎？”

她眉心輕輕蹙起，怎么可能，就她這張臉，穿什么衣服都應該好看呀，這個顧承硯究竟有沒有品味的呀。

一旁的設計師聽見了，正解釋著：“不會，虞小姐穿這一套——”

話沒說完，因為設計師發現顧承硯根本沒有聽，只是向虞明姝走來。

最開始只是快。

走到一半，步子卻明顯亂了一下。

一旁用來擺首飾的小桌被他碰歪，絲絨盒蓋滑開，幾顆散放著試配的珍珠順著桌沿滾下來。

虞明姝看見了。

“珍珠——”

才說兩個字，顧承硯已經到了面前。

他伸手將她抱進懷里。

力道重得驚人。

蓬松的婚紗裙擺擠在兩個人中間，虞明姝根本沒站穩，鼻尖一下撞上他的肩。

“嘶——”

疼。

她眼圈幾乎立刻紅了。

虞明姝從小就不太能忍疼。

**一下都要皺半天眉，更別提顧承硯這一下完全沒有收力。

“明姝。”

他的聲音從耳側落下來，啞得厲害。

扣在她后腦的手甚至在很輕地發抖。

虞明姝和他認識很多年。

訂婚以后親近也不是一兩次。

顧承硯抱她時一向很穩。

她穿高跟鞋站久了會直接往他身上靠，困的時候也會在車里把半邊重量壓給他。

可他從來沒有這樣抱過她。

不像親昵。

倒像一個人費了很大力氣，才終于確認懷里的東西沒有消失。

虞明姝被勒得腰都疼了。

她抬手推了兩下。

沒推開。

那點委屈立刻變成生氣。

“顧承硯。”

男人沒松。

虞明姝聲音更重一點。

“你弄疼我了呀。”

話音剛落，顧承硯整個人像被什么猛地驚醒。

手臂立刻松開。

“對不起。”

道歉快得沒有半點停頓。

他退開半步，目光從她微紅的鼻尖往下落，像是在檢查她哪里受傷。

“碰到哪里了？”

虞明姝捂著鼻子。

“這里。”

她揉了兩下，又覺得腰也酸。

“還有腰。”

說完怕他誤會，又補充：“腰不是你弄的，婚紗弄的。”

顧妍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。

她先看虞明姝，確認人沒什么事，又看自己哥哥。

沒人回答。

顧承硯的視線還在虞明姝身上。

“鼻子疼得厲害嗎？”

“剛才很疼。”

現在已經好一點了。

但虞明姝還是不大高興，“我的妝是不是蹭掉了？”

造型師趕緊過來看。

“沒有，只是鼻尖有一點紅。”

虞明姝聽完，才稍微放心。

顧承硯卻道：“讓醫生過來。”

“不要。”她拒絕得飛快。

“只是撞了一下。”

“檢查一下。”

“不檢查。”

虞明姝最討厭醫院。

消毒水難聞，檢查又麻煩，遇上抽血更煩。

她上一次年度體檢抽了兩管血，針還沒扎進去就開始閉眼，最后整個人都往顧承硯懷里躲。

當天回去以后，他讓人把她之前隨口說喜歡的手鏈送到虞家，她才覺得那次體檢勉強沒有白受罪。

顧承硯顯然也記得她不喜歡。

這一次只停了兩秒。

“那不去。”

虞明姝這才滿意。

她揉揉鼻尖，發現已經沒那么疼，立刻覺得這件事可以過去了。

反倒是顧承硯今天實在奇怪。

她抬起臉，認真看了他幾秒。

男人眼底有很明顯的***。

像很多天沒真正睡好。

可今天早上他來接她的時候分明還好好的。

路上甚至還替她挑掉了早餐里那幾顆她不愛吃的堅果。

虞明姝越看越疑惑。

索性伸手勾住他的領帶，把人往下拉。

顧承硯順著她的力道低頭。

黑色領帶被她扯歪，也沒整理。

“你剛才到底怎么了？”

兩個人離得很近。

她甚至能看清他額角剛剛冒出來的一點冷汗。

顧承硯沒有馬上說話。

虞明姝等了一會兒。

“顧承硯。”

“做了一個夢。”

她眉頭一下皺起來。

“你接電話的時候還能做夢呀？”

顧承硯沉默。

虞明姝最不喜歡別人用一句聽不明白的話敷衍她。

她正準備繼續問，他忽然握住她扯著領帶的那只手。

這一次力氣很輕。

輕得和剛才完全不像同一個人。

“明姝。”

他叫她名字的時候，聲音里帶著一種她完全聽不懂的東西。

虞明姝疑惑地看他。

顧承硯也看著她。

很久。

久到旁邊的顧妍都忍不住皺起眉。

他才終于開口。

“這一次，我不會再讓我們走到離婚那一步。”

試衣區驟然安靜。

負責整理裙擺的造型師低下頭。

首席設計師手里的軟尺也默默卷起。

顧妍甚至忘了自己剛才還準備問什么。

虞明姝眨了一下眼。

又眨了一下。

離婚？
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婚紗。

雪白的。

還沒定稿。

連婚禮都沒辦。

她慢吞吞想了一圈，還是覺得顧承硯這句話莫名其妙得厲害。

于是松開已經被自己扯歪的領帶。

指尖在他胸口輕輕點了一下。

“顧承硯。”

“嗯。”

虞明姝認真提醒他：

“我們還沒結婚呀。”

停了一下，又忍不住問。

“你要跟誰離婚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