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孟晴求我替她相親時，我正在給一盆快死的薄荷換土。
她蹲在花盆旁邊，兩只手合在胸前，一迭聲叫我“晚晚”。我沒抬頭：“叫祖宗也沒用。”
“我媽說了，我今天敢不去，她明天就把我店里那臺咖啡機搬走。”
“那本來就是她買的。”
“所以她搬得動。”孟晴說，“你就去露個面。對方問什么，你都往我不喜歡的方向答。最好讓他覺得我難以相處，但別讓他覺得我有病。”
我放下小鏟子，看了她一眼：“這個尺度很難把握。”
“你可以的。你上次一句話氣走了我好幾個供應商。”
最后我還是去了。孟晴和前男友分開了一陣，昨晚那個人卻拎著行李箱回了國。她把人藏進花店樓上，不敢讓家里知道。何況去年我爸住院，她替我守**，這個人情我一直欠著。
相親安排在一家法餐廳。
我遲到了幾分鐘，推門時，靠窗的男人正把手機反扣在桌上。
他穿得很簡單，深灰襯衫，袖口卷到小臂。桌前擺著兩杯水，一杯常溫，一杯加了冰。
我還沒坐下，他便把常溫的那杯推給我。
“外面冷。”他說，“先喝兩口。”
聲音比孟晴形容的年輕。她只知道對方叫周敘，做建筑相關工作。照片是長輩從合照里截出來的，糊得只剩一副眼鏡，眼前的人卻沒戴。
我坐下，故意問：“周先生？”
他看了我一會兒，也試探著叫我：“孟小姐？”很好，誰也沒見過誰。
我按孟晴交代的順序開始發揮。
“我不做飯，也不打算學。工作很忙，結婚以后最好各住各的。我不喜歡孩子，對存款沒有規劃，有空就想出去旅行。”
男人聽完，叫來服務生，把我面前的冰水換成熱牛奶。
“還有嗎？”他問。我一時沒跟上：“這些還不夠？”
“聽起來都能商量。”
“我脾氣也不好。”
“看得出來。”
“我還會隨便翻別人東西，睡覺打呼。”
“違法的事盡量別做。”他終于笑了，“至于打呼，這個不像真的。”
我被他笑得心里發虛。不是害羞，是一種說不清的熟悉。好像這句話我在哪兒見過，不是聽過，是在紙上見過。
他抬手示意服務生先別上菜：“孟小姐，如果你不想來，其實可以直接說。”
我捏著牛奶杯，沒動。他繼續說：“你進門以后一直看時間，回答每個問題之前都要摸一下右邊口袋。里面應該有糖。你不是脾氣壞，你只是緊張。”
我把伸向口袋的手收了回來。那里確實有兩顆橘子糖，是小時候低血糖留下的習慣，越緊張越想確認它們還在不在。
“觀察別人也是你的職業習慣？”我問。
“算不上。”他說，“只是你不太會騙人。”
我忽然覺得，再演下去有點侮辱彼此的時間。
于是我拆了一顆糖，把糖紙壓在杯子底下。
“對不起，我不是孟晴。”
他沒有驚訝。我只好繼續說：“她臨時有事，讓我替她來。你可以回去說對她不滿意，理由隨便寫。成年人最體面的拒絕，是別讓對方猜第二次。”
男人原本放在桌邊的手頓了頓。
那一瞬很短，我還是看見了。
“這句話，”他問，“你經常說嗎？”我說：“偶爾。”
他靠回椅背，像是終于決定了一件事。
“那我也道個歉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不是周敘。”
我盯著他。他從手機里翻出一張聊天截圖，備注為“表哥”的人發來餐廳地址，下面跟著一句：“幫我坐半小時，回來請你吃飯。”
頭像是一片黑，看不出是誰。他說：“我叫程述，陳程的程，講述的述。替我表哥來的。”
我忍了一會兒，還是笑出了聲。他也笑。
剛才那點相親桌上的提防突然散了。兩個冒牌貨隔著一張鋪得雪白的桌布對視，誰也沒有資格指責誰。
“那這頓還吃嗎？”我問。他說：“來都來了。”
“各付各的，回去統一口徑，就說性格不合。”
“哪里不合？”
“你話太少，我話太多。”
他抬了抬眉：“目前好像相反。”
那天我們吃完了整套晚餐。我沒有再替孟晴演，他也不再裝周敘。我們聊最近看過的書，聊城南那家總把拿鐵做得像中藥的咖啡館，還為一本舊小說的結尾爭了好一會兒。他順口提過，年后可能要去外地做半年項目。我那時以為那是“程述”的生活，沒往心里去。
他不愛說話，但每次開口，都正好接在我想繼續說下去的地方。
散場時下了雨。他把傘遞給我，自己站在門廊下叫車。
“程述。”我回頭，“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？”
他隔著雨看我，慢了一拍才答：“今天第一次。”
2
隔天，孟晴發來一長串語音。
前面都在罵男方不講武德，最后才問我到底在相親桌上干了什么。
“他家那邊說非常滿意，還夸你真誠、有想法、不盲從。林晚，你是不是把我賣了？”
我正在整理店里的書，把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。
“不可能。我和對面那個人都不是本人。”
孟晴問：“什么叫都不是本人？”
我把事情說了一遍。孟晴沉默片刻，發來一張照片。
“這是周敘。你再說一遍，對面的人是誰？”
照片應該是最近拍的。男人站在一棟白色建筑前，戴著一副銀邊眼鏡。鏡片后的眉眼，我昨晚看了一整頓飯。
我把照片放大、縮小，又放大，怎么看都是昨晚那張臉。
孟晴很體貼地補了一刀：“用不用我把他眼鏡遮住？”
我撥通昨天剛加的微信。
他接得很快：“傘忘了還？”
“周敘。”
電話那邊安靜了。我說：“今晚，還是昨天那家店。你最好本人來。”
“好。”
這次我提前到了。
周敘已經到了。他把眼鏡放在桌邊，面前沒有點東西。
我坐下，把昨天那把傘橫在我們中間。
“解釋。”
他反問：“你先說你為什么替孟晴來。”
“我昨天說過了。你的表哥是誰？”
“沒有表哥。”
“聊天截圖呢？”
“我用工作微信給自己發的。”
我氣得想笑：“準備得挺充分。”
“臨時做的。”周敘說，“在你承認自己不是孟晴之后。”
這句話讓我停了一下：“你之前不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你坐下時，我以為你就是她。”
“那你為什么也說自己不是本人？”
他看著桌上那把傘，沒立即回答。
“因為你說出真話以后，整個人都放松了。我如果還坐在周敘的位置上，你會立刻起身走。說我也是替來的，我們就誰也不欠誰。”
“所以你騙我留下，又回去告訴家里很滿意。”
“是。”
他認得太快，我準備好的幾句質問反而沒了落點。
“你滿意誰？”我問，“孟晴，還是我？”他沒有猶豫：“你。”
“你連我真名都不知道。”
他叫出我的名字：“林晚。”
我抬起眼。
周敘的手指在桌邊輕敲了一下：“昨天結賬時，你手機上彈出過花店群的消息。群里有人叫你晚晚。”
“看一眼消息，就敢讓兩家人安排第二次見面？”
“我沒讓他們安排。”
“你只說很滿意。剩下的讓長輩替你做，是嗎？”
他沒辯解。我把傘推過去：“那現在聽清楚。我不是對你的條件不滿意，也不是在和你玩欲擒故縱。我不喜歡別人拿我沒有答應的事去制造既成事實。”
“我會回去說清楚。”
“還有，別再聯系我。”
我起身時，他忽然問：“那本書的結尾，你后來改主意了嗎？”
我回過頭：“什么書？”
“昨晚我們爭的那本。”他說，“你說女主最后離開，是因為不夠愛。我覺得恰好相反。”
“這和現在有什么關系？”
“沒什么。”
他垂下眼，把傘收回去：“只是想把沒說完的話說完。”
我走出餐廳，才想起來一件事：昨晚我確實提過那本書，卻只說了書名。
關于結尾的爭論，我和另一個人談過。
那個人沒有名字，沒有照片。我們只通過一家書店互相寄書，在第七十七頁留一張紙條。
3
那年，南墻書店辦過匿名換書。參加的人不留姓名，只由書店代寄。
我第一次收到他的書，是一本很舊的《小城畸人》。書頁中夾著一張便利貼。
“如果不喜歡，可以直接罵。反正你不知道我是誰。”
我在回寄的書里寫：“成年人最體面的拒絕，是別讓對方猜第二次。這本不好看。”
后來他又寄來一本，紙條上只有一句：“這本肯定行。”
也不行，但人很有意思。
我們就這么交換了四年。后來紙條越寫越長，書店給長期配對的人開了站內信，我們開始聊工作、家人、失眠，以及一些不能對熟人說的話。
他知道我緊張時會確認口袋里的橘子糖，知道我爸做完手術后脾氣變壞，知道我最怕別人替我做決定。
我也知道他不吃蔥，小時候被反鎖在儲藏室里，此后所有房間都要留一條門縫；知道他最近被家里安排相親，卻遲遲沒有答應。
不久前，他在站內信里問我：“是不是應該去見見？”
我回復：“去吧。人不能永遠活在沒見過面的人旁邊。”
他隔了很久回了一個“好”。
現在回想，周敘知道橘子糖，也知道那句話。餐廳里，他聽見我說“別讓對方猜第二次”時，手停了一下。
那不是熟悉感，是他認出了我。
我立刻登錄書店賬號。他最后一次上線就在送我回家以后，還留了一條消息。
“見到了。和想象中不太一樣。”
我盯著那行字，手心一點點涼下去。
那時我剛問過周敘，我們是不是見過。他說今天第一次。
嚴格來說，他沒有說謊。可這比說謊更讓人生氣。
我沒有回復。幾天后，南墻書店通知我，又有一本書到了。
店員小何從柜臺下面拿出牛皮紙袋：“這次沒走快遞，是對方自己送來的。”
“你見到他了？”
小何點頭，隨即想起保密規則，又搖頭：“不能說。”
我拆開紙袋，里面是我和周敘爭論過的那本小說。
第七十七頁有一張新紙條。
“你勸我去見她，我去了。可她明明不認識我，說話為什么那么像你？”
紙條背面還有一句：“如果你已經知道了，今晚我在書店后門等你。你不來，我以后不會再出現。”
小何小聲問：“要不要替你說今天沒來過？”
我把書裝回袋子：“不用。”
我最討厭別人替我做決定。
也包括替我決定要不要聽完一個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