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蘭真舊夢辭
姜映真臥在拔步床上,已是三日水米未進。
鮫綃帳幔低垂,遮死了窗外天光,也困住了她最后一絲生機。
她枯瘦如柴,渾身精氣盡數(shù)潰散,只剩一口氣吊著殘軀,茍延殘喘。
眼睫重若千斤,她死死凝著帳頂那方海棠繡紋。
那是她待嫁之年親手繡制,一針一線,全是年少赤誠的癡心。
可如今繡線褪色斑駁,一如她這一生,滿腔熱忱盡數(shù)錯付,落得滿盤皆輸、一無所有。
“姐姐,該用藥了?!?br>
簾櫳輕響,晚風裹挾著陰冷濕氣吹入屋內(nèi),吹散了沉悶藥味,卻吹不散滿屋死寂悲涼。
姜映柔端著黑漆托盤緩步而入,身姿溫婉輕盈,眉眼自帶溫柔笑意,看著全然是個體貼良善的嬌弱佳人。
誰也不會知曉,這張溫柔皮囊之下,藏著何等蛇蝎心腸。
她將藥碗擱在小幾上,不急著喂藥,執(zhí)起銀匙慢悠悠攪動濃稠藥汁。
目光淡淡掃過姜映真枯槁憔悴的臉,眼底飛快掠過一抹厭棄,轉(zhuǎn)瞬又覆上溫柔悲憫。
若是外人見了,定會夸贊她盡心照料嫡姐,仁孝溫良,世間難得。
姜映真喉頭滾動,艱難地扯開一絲縫隙:“苦……”
姜映柔恍若未聞。
銀匙繼續(xù)攪著,一圈又一圈。
她望著藥汁里旋起的小小漩渦,似在閑話家常:“姐姐這般纏綿病榻,妹妹瞧著,心頭著實難安?!?br>
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,憐憫十足,暖意全無。
“你瞧瞧這身子,瘦得只剩把骨頭,翻個身都需人搭手。**夜守著,看姐姐受這活罪,這里……”她指尖虛點了下心口,“疼得厲害。”
語罷,她忽地傾身向前,溫熱的氣息拂過姜映真冰涼的耳廓:“故而妹妹思忖,姐姐何不早早舍了這皮囊,另覓個好人家投胎?也免得在這污濁人間,徒然受苦?!?br>
姜映真渾濁的瞳仁驟然一縮,難以置信地望向那張溫婉嫻靜的臉。
姜映柔唇角噙著慣有的柔和笑意,繼續(xù)道:“這般拖著,姐姐自己受罪,下人們也跟著勞碌。倒不如……干干凈凈地去,利落。”
“**那里,”她笑意加深,眼底卻無半分暖意,“姐姐更不必掛懷。他與我,本就……情投意合。不過是礙著姐姐病體,不好明言罷了。姐姐若肯成全,于他于我,皆是解脫?!?br>
“你——!”
姜映真雙目倏地瞪圓,胸腔劇烈起伏,一股腥甜之氣猛地沖開喉間束縛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黑紫淤血直濺而出,染透了錦被上繁復(fù)的纏枝蓮紋,恰似雪地里猝然綻開的紅梅,觸目驚心。
姜映柔從容直身,將藥碗擱回幾上,慢條斯理地取出一方雪白帕子,掩了掩鼻尖,眉心蹙了一下,似嫌那血氣擾人。
“為……何……”姜映真喘得撕心裂肺,“我……是你……姐姐……”
“姐姐?”姜映柔聞言,竟低低笑出聲來。
那笑聲清脆,卻似精瓷摔在冰面上,碎得又冷又厲。
“到底……不是一個娘肚子里爬出來的?!苯橙嵝σ赓渴?,“姜家嫡女之位,從來只需一人?!?br>
姜映真渾身劇顫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軟肉,卻覺不出疼,只余一片麻木的絕望。
姜映柔俯視著她,語氣忽又轉(zhuǎn)柔,宛若裹了蜜糖的利刃:“況且,謝蘭庭本就該是我的?!?br>
“當年父親偏心,執(zhí)意將你許給靖安侯府世子,前程固然錦繡。卻要將我,配給當時不過一介窮酸舉子的謝蘭庭,美其名曰他才學(xué)可期。我偏不服!”她聲音壓低,卻字字如刀,“這路,是我自己掙來的?!?br>
姜映真死死瞪著她,瞳孔里映出對方扭曲的快意。
“姐姐可知那日為何醉酒?又為何恰在謝蘭庭房中醒來?”姜映柔細細擦拭著姜映真唇邊血漬,動作敷衍,如同清理一件穢物。
“酒里的引子,是我添的。扶你過去的人,也是我指使的?!?br>
“次日清晨那場‘恰巧’的發(fā)現(xiàn),豈非精彩絕倫?”
姜映真攥緊拳,用盡力氣捶打著身下錦被,發(fā)出沉悶嗚咽。
姜映柔理了理她鬢邊亂發(fā):“姐姐可知,謝夫人素日如何嫌惡你?厭你婚前失德,惡你體弱難育,更煩你持家無方!然則對我……”
她笑意嫣然,盡是志在必得,“這段時日代你打理中饋,謝夫人夸贊之辭,我已記不清了。她說我妥帖周到,比我這嫡姐,更堪為主母?!?br>
“她說,待我進門,這謝家,定比你在時興旺百倍。”
姜映真心口劇痛,血淚翻涌。
她這一生,真心錯付,親情背叛,愛情虛妄,家族疏離,活得荒唐又可悲。
“所以,姐姐安心去罷?!苯橙嶂匦挛兆∷鶝鼋┯驳氖?。
“你走后,這家中諸事,自有我來打理。**我代為照料,公婆我盡心奉養(yǎng),絕不讓謝家蒙塵?!?br>
姜映真拼盡最后一絲力氣,狠狠甩開她的手,眼底滿是滔天恨意。
姜映柔被推得微微后仰,卻不惱,只慢悠悠理平袖口褶皺,唇邊噙著一絲諷意:“姐姐這性子,至死難改呢?!?br>
她起身,睨著榻上那抹枯瘦身影。
“也無妨,橫豎很快,我便不必再忍了?!?br>
行至門邊,她回首拋下最后一句誅心之言:“哦,對了。**早晨還特特囑咐,說天寒露重,讓我多添件衣裳,莫似你這般,動輒病倒。”
簾幕重重落下,隔絕了那道虛偽身影。
屋內(nèi)只剩凄風苦雨,伴著將死之人的絕望,死死縈繞。
姜映真視線漸漸模糊,心口恨意滔天,悔意蝕骨。
她悔!
悔自己愚鈍天真,識人不清!
悔自己戀愛腦昏庸,錯信惡人,葬送一生!
若有來生,她定要這對狗男女,血債血償、百倍奉還!
黑暗徹底吞噬視線,她徹底失去了意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