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窟深處，寒氣不凝，反被一股焦黑氣息吞沒。雪水在秦無燼胸膛上結成霜，又瞬間化為蒸汽，嘶嘶作響。那道龍紋從心口裂開，沿肋骨蔓延，像燒紅的鐵線刺進皮肉，卻不流血，只滲出黑液，滴在凍土上，腐蝕出細小坑洞。
赤瞳老嫗蹲在他身側，枯手捏著一截灰白斷骨，骨面刻著早已風化的符文，邊緣參差，像是被人生生拗斷。她沒說話，只把骨片塞進他掌心。他手指僵硬，指節發青，卻在觸到斷骨的瞬間，猛地攥緊。
“你不是廢物。”她聲音像砂紙磨過枯枝，“是被鎖住的龍種。”
他沒答。喉結動了一下，咳出一口黑血，血落地，竟在冰面上燙出一個**。他笑了，嘴角扯開一道裂痕，沒聲音，只有眼底的灰燼被重新點燃。
他抬起左手，五指緩緩**自己左胸。指甲崩裂，血從指縫滲出，混著黑液，滴在斷骨上。骨片無聲沒入皮肉，像被吸進去。右臂驟然繃緊，皮膚裂開，鱗片從骨縫里鉆出，烏黑泛紫，邊緣如刀鋒。他咬住牙，沒叫，但整條右臂的肌肉在抽搐，血管凸起如蚯蚓，青筋暴起，連腳趾都蜷縮起來。
他起身，沒看老嫗。她也沒動，只是將一盞油燈放在冰窟口，燈芯忽明忽暗，照出她腳邊一灘暗紅——那是她昨夜咳出的血，已凍成冰渣。
他踏出冰窟，雪地在他腳下裂開，留下一串非人的足印。每一步，都比前一步深三分，足印邊緣泛著焦痕，像被火燎過。
風從北面吹來，卷著雪沫，撲在他臉上。他沒擦，任雪融成水，順著下巴滴落，砸在三年前那件破外門袍的袖口上。袍子早已褪色，左肩還掛著半截斷繩，是當年被執法堂扯斷的。
他走得很慢，像在數腳下的雪粒。
遠處，天衍宗方向，一道血光沖天而起，刺破云層。那光不似靈力，倒像血祭時的符火，帶著腥氣，直沖北斗。
他停了一瞬，抬頭看了一眼。
沒說話。
繼續走。
山風卷過崖壁，吹動他衣角。那件袍子，左袖空蕩，右臂卻已不是人形。
他走了一刻鐘，才在一處斷崖邊停下。崖下是藥谷，常年霧鎖，無人敢近。他低頭，從雪堆里拾起一物——半截白紗，繡著細密藥草紋，邊角沾著干涸的血漬。
他捏著它，指節發白。
妖龍殘魂在他體內低吼，像有千萬條蟲在啃骨。他喉頭一甜，血涌上來，又被他硬生生咽下。血絲從唇角滲出，他沒擦。
他把白紗塞進懷里，貼著心口。
身后，冰窟的油燈滅了。
風停了一瞬。
雪，又開始落。
藥谷深處，蘇璃跪在石臺前，指尖蘸著血，在銅鏡上畫符。鏡面映出她蒼白的臉，和身后一排排藥罐——每個罐子都貼著名字，全是秦無燼的名字。她畫完最后一筆，血珠從指尖滴落，滲入鏡中，鏡面泛起漣漪，浮現出一個模糊人影——正是他，站在崖邊，右臂鱗爪森然。
她沒哭，只輕聲說：“你回來了。”
話音未落，她胸口一震，經脈驟然繃緊，七竅滲出血絲。她沒動，只是把銅鏡翻過來，壓在石板下。
她知道，他看見了。
她也知道，他不會再回頭。
藥谷外，赤瞳老嫗站在風雪里，手里攥著一枚玉扣——那是三年前，秦無燼被逐時，塞給白玄霄的那枚。
她輕輕一捏，玉扣裂開，里面藏著一縷黑絲，如活物般游動。
她笑了，牙都掉光了。
“龍種醒了，”她喃喃，“契約，該換了。”
山門方向，七聲鐘響，沉悶如喪。
厲九幽立于觀星臺，手中玉簡泛著血光，上面浮著一行字：“龍魂已啟，天機將亂。”
他身后，趙無妄垂手而立，袖口沾著灰，左手小指缺了一截——那是他女兒被割去的指節。
他沒抬頭，卻在袖中，悄悄捏緊了一枚銅片。
銅片上，刻著三個字：噬脈印。
白玄霄在藏經閣密室，跪在書架前，胃里翻江倒海。他吞下的玉簡碎片，此刻正灼燒他的內臟。他吐不出，咽不下，只能死死按住胸口。
他盯著墻上那幅舊畫——畫中少年與青年并肩而立，一人持劍，一人捧藥。
畫角，有他三年前偷偷添的一筆：秦無燼的名字，被墨涂黑。
現在，那墨跡正一寸寸褪去，露出底下真正的字——
“秦氏末裔，龍裔封印者。”
他猛地抬頭，窗外，雪落無聲。
他聽見骨中，有龍吟。
他沒動。
他不敢動。
他怕一動，就會哭出來。
他怕一哭，就會喊出那個名字。
他怕一喊，就會死。
雪，還在下。
藥谷的白紗，貼著心口。
冰窟的油燈，滅了。
山門的鐘，響了第七聲。
天衍宗，無人敢動。
而他，正一步步，走上山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