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十三年三月，德州。
夜風裹著初春的寒意，從窗欞縫隙里絲絲縷縷地鉆進來。殿內的炭火燒得再旺，也驅不散那股從骨子里滲出的冷意。
富察瑯嬅躺在錦被之間，曾經圓潤端莊的面龐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。燭火跳動，在她凹陷的眼窩里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。
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皇后。”
那道明**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，瑯嬅費力地掀開眼皮。
皇上——她的夫君，大清的皇帝，站在燭光里，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陰沉。
“你們都退下。”皇上揮退宮人，一步步走到榻前。
瑯嬅心里最后一點微弱的火苗，熄了。
“皇后，你醒了”皇上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么。
瑯嬅虛弱地喘出一口氣。
“皇上，臣妾自知壽數無多了。如今璟瑟已經有了好的歸宿，臣妾請求您，不要因為臣妾的離世，讓璟瑟守孝三年……”
瑯嬅又絮絮說起繼后的人選，她的情意與惶恐，皇上只是厭惡地將頭側向一邊。
“過些日子，就是哲憫皇貴妃的生辰了，當年她難產而死，朕想知道，她的死，是人為，還是天意。”
瑯嬅不敢置信，嫁給他這么多年，做他的妻子、做他的皇后，她從不敢有一日懈怠，從不敢有一處差錯。到頭來，臨死之際，換來的居然是他的質問嗎。
她費力支撐起自己的身子，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，聲音中帶著明顯的顫意。
“皇上，哲憫皇貴妃死后幾年便有傳言，說臣妾嫉妒她生下長子，所以害她難產而死。原來，你也是這樣想的？”
瑯嬅痛苦的盯著皇上的眼睛，想從其中找出一絲信任。
“臣妾發誓，用富察氏百年的榮光和福祉發誓，哲憫皇貴妃之死，絕非臣妾所為。”
可她的話語，換來的卻是更多的質疑。
晞月的死、如懿進冷宮遇害一事，樁樁件件居然都算到了她的頭上。
瑯嬅咳喘不止，最終頹然地倒在了床鋪上。
“是，臣妾是不想她們搶在臣妾身前有孕，也是深恨烏拉那拉氏，咒死臣妾的永璉，而在她入冷宮后加以磋磨。可是冷宮鬧蛇之事，烏拉那拉氏中砒霜之事，臣妾真的不知。是誰在冤枉臣妾，是誰要害臣妾！”
說至激動處，瑯嬅忍不住想從床鋪上強坐起來，卻失敗了。
皇上微微側著頭，看不清表情。瑯嬅盯著那明**的影子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她還住在王府的時候。
那時候她以為，只要她做好一個嫡福晉該做的一切，她就能得到夫君的敬重。后來她做了皇后，她又以為，只要她做好一個皇后該做的一切，她就能得到夫君的真心。
瑯嬅慘笑一聲，恨恨地看著皇上。
“事到如今，臣妾做的錯事，臣妾自己擔著。
可若來日，無論誰為繼后，只怕下場，不會好過臣妾今日。
臣妾就睜著這雙眼，在天上看著，在天上看著。”
皇上站起身。
“今生的事還未定，皇后就想著后世的因果，難怪你在昏迷的時候，一直喊著一報還一報，但如今，這些報應都到了誰的身上呢。”
“你是不是自食其果，后悔難當。”
說罷，他不顧瑯嬅的痛苦，轉身便走。
“皇上。”她最后一次叫住他。
那道明**的身影停在門口。
“皇上！”瑯嬅從床上跌落下來。
皇上沒有回頭。片刻后，腳步聲遠去。
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：“皇上起駕——”
接著是齊汝被宣入殿，太醫們慌張的腳步聲，夾雜著藥氣與血氣混雜的味道。
可是她什么都感覺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