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暴雨沖刷后的南城，空氣里殘留著盛夏最后一點躁意，又摻雜初秋微涼的潮濕，呼吸間都帶著某種薄荷般的清冽。
鬧鐘在耳邊扯著嗓子叫喚，宋穗安從被子里探出一只手，半閉著眼摸到手機，指腹滑動屏幕，刺眼的白光照亮她擰成一團的眉心。幾秒鐘后，她撐著身子坐起來，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，眼神還沒聚上焦。
任盈從衛生間推門出來時，就看到宋穗安挺著腰板坐在床邊，目光呆滯，像被人直接從夢里拎出來扔進了現實。
"安安，行了，趕緊醒醒。"任盈擦著頭發走過去，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悶響，"今天總部下來查賬，你那邊要是掉鏈子，別怪我不幫你湊下個月房租。"
宋穗安咕噥了一聲，像只被拎住后頸的貓，不情不愿地縮回被窩里悶聲道："再兩分鐘……"
腦袋卻徹底清醒了。夢里全是前男友那張臉，說起來也怪，分手那么久，那張臉在夢里卻清晰得像昨天才見過。要是能接著做下去就好了。她嘆了口氣，終于掀開被子下床，光腳踩在地板上，往衛生間走。
九月的南城，太陽一升起來就能把秋意燒個干凈。
宋穗安站在洗手臺前，一邊刷牙一邊望著鏡子里自己浮腫的臉。泡沫糊了滿嘴，含混不清地想——***的總裁不好好待在總部吹空調，非得挑這種天親自下來查賬，怕不是閑出毛病來了。
換好衣服出門時，電梯間里悶得像蒸籠。她一路擠過早高峰的人潮，終于卡著點刷卡進了公司大門。前腳剛踏進去，任盈就從旁邊沖出來挽住她胳膊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"安安，你聽說沒，總裁才二十七歲誒，你說長什么樣？是不是特帥？"
宋穗安抬眼看了她一下，語氣半死不活的："帥不帥不知道，賬要是出問題，咱倆離吃牢飯不遠了。"說完拽著任盈往工位走，腳下步子快得跟逃命似的。
辦公室里照例是此起彼伏的電話聲和鍵盤聲。宋穗安剛把包放下來，還沒來得及坐下，沈硯舟的聲音就從旁邊傳過來："宋穗安，來我辦公室一趟。"
她轉過走廊，敲門進去。沈硯舟坐在總經理辦公桌后面，臉上堆著笑。
“沈總，你這是想到什么鬼主意了，笑的這么奸詐” 宋穗安拉開椅子一**坐下
他們是一個高中的，雖然不是同班，但是面前這人跟她前男友——江橪關系不錯
后來宋穗安跟江橪分手，大家都沒了江橪的信息。大學畢業后，宋穗安應聘到了沈現舟的公司，她不是那種和前男友分手后，要銷毀一切有關記憶的人。更何況沈硯舟發的工資高啊，傻子才會舍棄高薪工作
“咳咳”沈硯舟一臉心虛樣的避開問題 "總部的車馬上到了，賬沒問題吧？"
"近三年總部要的賬目都整理好了，全部核過，沒問題。"宋穗安還是感覺對面的人沒憋什么好事
"那就好那就好。"沈硯舟連連點頭，往前傾了傾身子，"對了，總部那邊要從分部提人上來，我把你名字報上去了。這次查賬結束后，你就直接升上去了，好好把握。"
宋穗安有一瞬的愣神，這沈扒皮恨不得周末都要給她安排工作，怎么突然轉性了
沒來得及想太多她胸腔里那點殘存的困意被什么東西一下子點亮了。誰聽見升職加薪能不高興？她努力壓著嘴角，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仍舊藏不住那股子得意的勁，眉眼彎彎的，像偷到魚的貓。
邵佳抬眼瞥見她這副模樣，低頭翻了翻手里的文件，語氣平淡："注意表情管理，總部的人到樓下了。"
宋穗安咳了一聲，生生把嘴角按下來，理了理衣領。
"小程，去檢查一遍會議室的東西齊不齊。剩下的人，跟我下樓。"
一行人穿過大堂，走到門口時陽光正好從玻璃門外劈進來，晃得人瞇眼。宋穗安整了整臉上的表情，嘴角揚起來，準備好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——然后電梯門"叮"一聲開了，五個人走出來，走在最前面的那個，身形修長，西裝挺括，眉眼間是宋穗安閉上眼睛都能描出來的輪廓。
她整個人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，笑容就那樣僵在嘴角，視線釘在那張臉上挪不開。
不會是看錯了吧。
沈硯舟在邊上面帶笑容地介紹："這位就是總部來的**。**，這是我們財務部的宋經理，這次的賬目由她負責對接。"
是江橪。那個暑假沒來得及說再見的江橪，那個她花了好幾年才勉強從生活里剔除干凈的江橪。現在他就站在面前，隔了三步的距離，眉眼沉靜地看著她，嘴角似乎還動了一下。
宋穗安腦子里嗡地一聲，感覺九月的陽光曬得她腦袋發暈。
"……**好。咱們會議室請。"她聽見自己開口，聲音還算穩，只是嗓子眼發緊，像含了一塊沒化開的冰。
宋穗安看向一旁的沈硯舟眼里的殺意溢了出來，她說這家伙早上怎么笑這么開心，合著是知道來的人是江橪
轉身往會議室走的時候，她下意識挺直了腰背，腳步卻有點發飄。邵佳在后面跟著，趁著沒人注意沖她眨了下眼，那眼神里分明寫著——撐住，別崩。
宋穗安沒敢回頭，因為她能感覺到身后那道目光，不偏不倚，就落在她后背上，像南城九月午后的太陽，燙得灼人。
會議室里空調打得很足，冷氣吹得桌面上幾份文件邊角微微卷起來。宋穗安拉開椅子站到會議桌一側，努力把視線集中在桌面上攤開的賬本，不去看對面那個正慢條斯理落座的人。
"**稍坐，我讓人把賬目都拿過來。"
江橪沒接話。他靠近椅背，修長的手指搭在桌沿，目光就那么不緊不慢地落在她身上，連眨都不怎么眨。
宋穗安覺得自己像被什么東西咬住了后頸，渾身不自在。
小程抱著一摞賬本進來，放到桌上后小聲側頭跟任盈咬耳朵："新來的總裁怎么怪怪的，老盯著宋經理看。"
邵佳竭力忍笑，嘴角抽了兩下才壓住，沒吭聲。她聽任盈提起過——面前這位總裁，高中那會兒剛跟宋穗安談的時候，就跟條拴不住的小狗似的，眼睛永遠黏在宋穗安身上，什么高冷人設碎得渣都不剩。這么多年過去了，還是這副德行。
李澤言在旁邊聽著小姑娘那句悄悄話，嘴角扯了一下。他站在江橪側后方，面上不動聲色，心里卻覺得丟人——自己兄弟從進來到現在，眼珠子就沒從宋穗安身上挪開過，這傳回總部像什么話。
總部帶來的人效率極高，各自分好工，會議室里只剩下翻頁聲和鍵盤敲擊的脆響。
宋穗安低著頭核對報表，指腹劃過一行行數字，腦子里卻亂得像被貓抓過的毛線團。她盡量讓自己的注意力釘在賬目上，可對面那道視線像長了鉤子，一下一下勾著她的余光。
忽然，安靜的空間里響起低而清晰的一聲——
"宋穗安。"
她下意識抬起頭，撞進江橪的眼睛里。他靠在椅背上看她，神情淡淡的，眼底卻有細碎的光在動，像是那三個字從他舌尖滾下來的時候，終于把什么沉了很久的東西翻了個面。
會議室里其他人都不約而同地放輕了動作。任盈低頭翻報表，耳朵卻悄悄豎起來。
"這么多年沒見了，"江橪聲音不急不緩，帶著一點懶洋洋的尾音，"打算跟我裝不認識？"
宋穗安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，只覺得那股寒氣從腳底躥上來，又混著空調的冷風堵在喉嚨口。
江橪看著她這副模樣，似乎挺滿意，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，又問了一句："升去總部的事，你怎么想的？"
這句話的語調和節奏太熟悉了。熟悉到宋穗安有一瞬間恍惚，眼前西裝革履的男人，和記憶里高三那年穿著白T恤靠在班級門口的男生，面孔慢慢疊到一起。
她坐在椅子上，手心里慢慢滲出一層薄汗。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，在會議桌上拉出一道一道明晃晃的光條，正好橫在她和江橪中間。
宋穗安垂著眼，指尖按在報表邊角，半天沒答話。
那個下午剩下的時間里，她的目光一直躲著他。可偶爾抬眼的間隙里，她看見江橪翻開文件的時候，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的戒指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，很細的一圈，套在左手無名指上。
她的筆尖在紙上頓住，墨水洇開一小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