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震第一下時，陳錚正對著一份五年前的卷宗發呆。
頁角卷得厲害，折痕處紙都快磨穿了，像是被人反復翻過。他沒動，任由屏幕上陌生號碼亮了幾秒后暗下去。事務所的吊扇嗡嗡轉著，把桌上幾張便簽紙吹得嘩啦響。
第二通電話在兩分鐘后響起，同一個號碼。
陳錚放下簽字筆，盯著屏幕看了五秒鐘。窗外的光線穿過百葉窗，在桌面切出一排整齊的條紋，落在卷宗封面上那行燙金字上——“城南機械廠命案·結案報告”。
他接了。
電話那頭很安靜，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辦公室墻壁里水管的水流聲。然后是一聲呼吸——被什么東西壓著的、悶住的喘息，像從密封盒子里透出的熱氣。
然后是聲音。***處理過的，電流感很強，每個字都帶著塑料質感的失真：“陳錚，你女朋友在我手上。城郊廢棄化工廠，主車間。一個人來，報警就收尸。”
電話斷了。
陳錚把手機放在桌上，屏幕朝下扣著。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，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痕。他看著那圈水痕邊緣慢慢變干，才拉開右手邊的抽屜，撥開幾本舊筆記本，摸到底層那把**。
格洛克19，彈匣滿的，沒有編號。
他檢查完槍膛，把它別在后腰，又從抽屜側面的夾層里抽出一個黑色信封，里面是三張臨時手機卡和一把車鑰匙。他選了一張卡裝進備用手機，撥出何東的號碼。
響了三聲，接了。
“東子，聽我說。”陳錚一邊說一邊穿上外套，夾克下擺正好蓋住槍套，“我今晚去趟城郊化工廠，韓筱禾在他們手上。如果我明天沒聯系你，就去查趙苓最近的行動軌跡——所有記錄，通話、定位、銀行流水，能拿到的都拿到。”
何東那邊沉默了兩秒，然后罵了一聲：“操，你單人去？”
“報警她沒命。”
“趙苓？那個心理顧問？跟她有什么關系——”
“我現在沒時間解釋。”陳錚掛斷電話，把備用機塞進內側口袋，站起身。
吊扇還在轉，桌子上的紙被吹到地上，他彎腰撿起來，是那張泛黃的照片。五年前的夏天，城南機械廠命案現場，他站在警戒線里面，身后是拉起的白色帷布，旁邊站著當時的隊長趙坤。照片邊角被他的手指磨得發亮，像反復看過很多次。
他把照片翻了個面，扣在桌上，走出辦公室。
樓道里很安靜，下班時間整棟樓都沒幾個人。等電梯的功夫，他看了一眼手機——下午六點四十分，從這邊開車到城郊化工廠，不堵車要五十分鐘。綁匪給的時間很充裕，說明對方根本不怕他做準備，甚至可能希望他做準備。
電梯門打開，里面站著一個拎公文包的男人，看了他一眼，側身讓開。
陳錚走進電梯，按下*1層。電梯門合上時，他從反光的金屬面板上看見自己的臉——眼窩有點陷，顴骨上方有道舊疤，是五年前那場事故留下的。
車子發動時，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機。沒有新消息，沒有新電話。韓筱禾的微信頭像安安靜靜躺在列表里，最后一條消息是昨天中午發的：“晚上想吃什么？我買了條鱸魚。”
他沒回。
車子駛出地下**，匯入晚高峰的車流。陳錚把手機架在支架上，調出導航，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秒，然后點開通訊錄，找到沈岳的名字。看了三秒，又把屏幕鎖了。
他想起趙苓的臉——那個女人上個月在警隊講座上見過一面，她坐在臺下，聽沈岳介紹他。當時她沖他笑了一下，笑容沒什么破綻，標準的職場禮貌。韓筱禾后來提過，說趙苓是她大學學姐，關系還不錯。
前面紅燈，車停了。
陳錚看著雨刮器在前擋風玻璃上留下半道水痕，才意識到外面飄起了毛毛雨。天色暗得很快，路燈還沒全亮，街邊的店鋪招牌已經挨個亮了起來。
他換了一只手握方向盤，左手腕上的舊傷隱隱發酸——那是當年被人用鋼管砸出來的，到現在陰天就會疼。
車子拐上城郊公路后，車流明顯少了。兩邊從樓房變成矮墻，再從矮墻變成荒地，路燈間距越來越大，光線越來越暗。導航提示還有十二公里。
陳錚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，潮濕的空氣灌進來，帶著泥土和野草的氣味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重新把車窗關上。
電話又響了。
還是那個號碼。
他按下接聽鍵，沒說話。
那頭依然是***處理過的聲音，但這次語調里多了點東西——像是在笑：“陳錚，你比我想象的聽話。不報警，不叫支援，一個人開車過來。看來那個法醫對你還挺重要。”
“少廢話。”陳錚的聲音很平，“我要確認她活著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，然后是一陣雜音，像是手機被拿遠了。接著他聽到了韓筱禾的聲音，很輕，有點啞，但很穩：“陳錚，我沒事。”
就三個字。
然后是***的聲音又回來了：“聽到了？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陳錚問。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電話掛斷。
陳錚把手機扔回副駕駛座，加速。車速表指針從六十跳到了九十，然后又跳到一百一。路燈變成一條條快速后退的光影，雨絲斜著打在玻璃上，又被雨刮器掃開。
他想起韓筱禾說那三個字時的語氣。她在說法醫術語時不自覺的停頓習慣，和她緊張時會咬下嘴唇的小動作。他沒從那三個字里聽出恐懼——這反而讓他更不放心。一個被綁架的人不該這么冷靜，除非她發現了什么，或者對方沒告訴她全部計劃。
不管哪種可能，都不好。
導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右轉，進入一條沒有鋪裝的小路。陳錚減速，車子顛簸著拐入土路，車燈照亮前方一片荒草和銹跡斑斑的鐵絲網。鐵絲網上掛著一個褪色的鐵牌，上面寫著“危險區域，禁止入內”。
他熄了火，把槍從后腰抽出來，檢查了一遍彈匣，又插回去。
推開車門時，雨已經停了。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鐵銹味和化學品的混合氣味，腳下是碎磚頭和混凝土塊，踩上去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。前方三百米處，一座灰色的廠房輪廓從夜色里浮現出來，有幾扇窗戶還殘存著碎玻璃，反射著遠處城市的微光。
陳錚拿出備用手機，給何東發了條消息：“抵達。”
然后把手機調成靜音，關掉屏幕燈光，一步一步朝廠房走去。
鞋底踩過一片積水，發出很輕的啪嗒聲。他側身繞過一個倒在地上的鐵桶，桶身銹得厲害，上面印著的化學品標志已經模糊不清。廠房大門半開著，門軸早就銹死了，露出一條夠一人側身進入的縫隙。
他在門口站了幾秒，聽著里面的動靜。
很安靜。
太安靜了。
安靜得像是有人在里面屏住呼吸等他。
陳錚側身擠進那道門縫，右手已經搭上了后腰的槍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