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十年前去看海的約定,你和他都忘了
爸爸得了阿爾茲海默后忘了很多事,卻始終記得十年前丈夫說帶他看海的約定。
今天是丈夫安排出發的日子,可我和爸爸等到開始登機都沒看到他。
電話接通時,那邊傳來異國悠揚的手風琴聲。
我問他人在哪,他語氣理所當然:
“楚楚的父母臨時決定來歐洲,他們不懂外語,我得過來當翻譯。”
我咬緊牙關,不可置信的開口:
“你為了助理的父母,一聲不吭就爽了約把我們丟在機場?”
郁景鑠輕輕嘆了口氣:
“就算我帶爸去了他也會忘,有必要浪費這個錢和精力嗎?”
“楚楚的父母不一樣,這次巴黎畫展能給他們留下一生的回憶。”
“你懂事一點,別總拿病人來道德綁架我。”
電話被掛斷了。
爸爸拉了拉我的衣袖,渾濁的眼睛里滿是希冀:
“囡囡,景鑠來了嗎?我們可以上飛機了嗎?”
十年前是爸爸掏空積蓄幫他創業,只要了一個約定作回報。
如今他功成名就,卻覺得兌現一個癡呆老人的承諾,是浪費精力。
我強忍下眼淚,攙扶著爸爸過安檢:
“爸,我帶你去看海,等回家正好把他忘了吧。”
......
“微霜,登機口排隊的人多不多?”
剛扶著爸爸在候機室的座椅上坐下,手里的屏幕就亮了起來。
電話那頭,郁景鑠的聲音依舊溫和。
帶著那種居高臨下的包容和理所當然。
好像把我一個女人和患有阿爾茲海默癥的老人丟在人潮擁擠的機場,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剛坐下。”我看著不遠處起落的航班,聲音出奇的平靜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松了口氣,**音里夾雜著幾句異國語言的交談聲。
他似乎走到了一個安靜的角落,語氣變得商量起來。
“是這樣,楚楚的父母剛到酒店,有些倒時差。”
“巴黎這邊的天氣比預想的冷,他們帶的衣服不夠。”
“你現在不是還在機場嗎?剛好去免稅店那邊看看,挑兩件羊絨大衣。”
“買好直接走加急國際空運,地址我待會發你手機上。”
我垂下眼,看著爸爸因為緊張而絞在一起的雙手。
他的指關節上,還留著十年前在工地搬磚留下的舊傷疤。
那時候郁景鑠的公司資金鏈斷裂,是爸爸瞞著我們,去干了半年苦力。
“怎么不說話?”郁景鑠在電話那頭頓了頓,語氣放緩了一些。
“微霜,我知道今天沒陪你們去,你心里有怨氣。”
“但你是個明事理的人,爸的情況就算去了,也是白折騰一趟。”
“楚楚的父母不一樣,他們好不容易來一趟,我們作為東道主總要照顧周全。”
“更何況楚楚這些年在公司幫了我不少忙,這份人情我得還。”
他永遠都是這樣。
把所有的偏心和越界,都包裝在“人情世故”的殼子里。
讓你連反駁都顯得像是在無理取鬧。
“好。”我輕聲應了一句。
電話那邊明顯停頓了一下。
郁景鑠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么干脆。
按照他以往的經驗,我至少要質問幾句,然后他再用“你要懂事”來壓我。
“你答應了?”他有些意外,隨即笑了一聲,“微霜,你終于懂事了。”
“既然這樣,你順便再去辦件事。”
他的語氣變得更加熟稔,仿佛我真的是他隨時可以差遣的助理。
“下周一,李主任那個腦神經專家的號,你先取消了吧。”
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那個專家號,是我托了三個朋友,守了半個月才幫爸爸搶到的。
“為什么取消。”我問他。
“楚楚的父親最近偏頭痛犯了,剛好他們下周回國。”
“反正爸的病已經是不可逆的,看再多專家也是浪費醫療資源。”
“不如把名額讓給楚楚的父親,做個順水人情。”
他說得毫無波瀾。
仿佛剝奪一個癡呆老人的求生希望,只是一場性價比極高的交易。
“如果你覺得過意不去,等我回國,我給爸買幾盒進口的保健品。”
保健品。
他的岳父只能吃保健品。
他助理的父親卻能享受頂級的腦神經專家會診。
我轉頭看向爸爸。
他正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起霧的玻璃上畫著波浪。
嘴里念念有詞:“景鑠說......要帶我去看大海的。”
我的心臟像被浸泡在冰水里,又被一點點擰干。
“聽到了嗎,微霜?”郁景鑠見我不出聲,又催促了一句。
“聽到了。”我收回視線。
“這就對了,一家人沒必要計較這么多。”
“那就辛苦你了,空運的單號記得發給我,我還在忙,先掛了。”
忙音傳來。
他甚至沒問一句我們要飛去哪里,也沒問爸爸現在的狀態好不好。
我把手機放回口袋,扶著爸爸站起來。
“囡囡,我們去哪?”爸爸迷茫地看著我。
“我們去看海。”我幫他把衣領理平整。
兩個小時后,飛機落地在南方的海濱城市。
這里沒有巴黎的浪漫,只有潮濕微咸的海風。
安頓好住處后,手機收到了一條未讀消息。
是蕭楚音發來的朋友圈截圖。
照片里,郁景鑠正陪著一對中年夫婦在塞納河畔喝咖啡。
配文是:“感謝郁總在百忙之中抽空陪我爸媽,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周到的人呀。”
截圖下面,是郁景鑠十分鐘前發來的消息。
“微霜,衣服寄出了嗎?單號發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