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秦昭，你還敢來試？"
武臺邊，一個聲音不高不低，卻正好能讓滿場人都聽見。說話的是秦家大少爺秦烈，抱著胳膊靠在廊柱上，嘴角噙著笑，慢悠悠地往臺下一掃："三年前你是下品，今年怎么著，還能越過去？"
哄笑聲跟著就起來了。
"大少爺，你跟他廢什么話。""一個連神脈都沒有的廢物。""指不定今年淬體，還是過不去呢。"
秦昭站在武臺邊，沒接話。
他太清楚這場哄笑會來，也太清楚自己躲不掉。十五年了，從"秦家最***的苗子"到"秦家最沒用的廢柴"，秦家上下的每一句嘲諷，他都能背出來。
神脈，是秦家子弟的臉面，也是前程。族里老人說過，那是天上漏下來的東西，誰覺醒了，誰就能借到神的一角力氣，從此超凡脫俗。秦家這一代出了好幾個天才，覺醒時滿院金光，引得上頭的人親自下來過問。
而他沒有。十五年，連一絲神脈的影子都沒有。
可今天不一樣。
今天清晨，他又看見了那道銀線的時候，就知道——要出事了。
"秦昭，上前試煉。"考官翻著名冊，連眼皮都沒抬。
秦昭走上武臺，把右手按在那塊黑石上，閉了閉眼，運起那點微薄的淬體真氣。他能感覺到，那一絲氣像干涸的溪流，斷斷續續，怎么也匯不成河。
黑石紋絲不動。
沒有光，沒有響，就像他根本沒運轉過真氣。
"下品。"考官淡淡道。
秦烈在臺下笑出聲："還是下品。廢柴就是廢柴，認命吧。"
秦昭收回手，沒發火，也沒頂嘴。
不是不想，而是他知道，在秦家，一個廢柴是沒有資格發火的。他甚至偷偷練過，把那套最基礎的淬體功法，練到連筋骨都隱隱發燙，可沒用——沒有神脈，他練得再狠，也只是一個"力氣大點的凡人"。
他現在只想趕緊離開。
不是因為丟臉，是因為他心里那根弦，正繃得越來越緊。
那道銀線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亮，正一寸一寸，朝臨安府壓下來。他得趕在它落地之前，看清它到底要落在哪。
秦昭擠出人群，沒走兩步，秦烈卻從后頭趕了上來，一把按住他的肩，壓低聲音，帶著幾分探究："廢柴，你今天跑什么？以前你被嘲諷，可沒跑這么快過。"
秦昭腳步一頓。
"你……是不是看見了什么？"秦烈盯著他，眼神忽然銳利起來，"族里那老東西常說，你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我從前不信，可你今兒這反應，不對勁。"
秦昭的心，沉了一下。
他看得見銀線這件事，他從沒對任何人說過。一個連神脈都沒有的廢柴，說自己看得見"神"的東西，只會被人當成瘋子——甚至更糟，被當成"逆天者"抓走。
"大少爺想多了。"秦昭垂下眼，"我就是……肚子疼，想回家。"
"肚子疼？"秦烈嗤笑一聲，松開手，卻不肯放過他，慢悠悠道，"行，那我陪你走一段，我倒要看看，你這廢物，今兒到底在躲什么。"
秦昭后背一緊。
他沒法甩開秦烈，一個通脈境界的武者，真想攔他，他這淬體都過不了的廢柴，根本走不掉。
他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，后頸的汗一層一層往外冒。
兩人一前一后，穿過秦家祠堂外的長街，往城南的方向走，路上行人漸少，天色也越來越沉，像是要變天。
秦烈走著走著，忽然停下，抬頭望了望天，皺眉："怪了，這才午時，天怎么黑了？"
秦昭沒接話。
他知道，不是天黑了。
是那道銀線，已經壓到了臨安府城頭。
他抬頭，望向城南那片泛著不正常金色的云，那云不像尋常的云，倒像是被什么從地底頂起來，一層疊著一層，壓得人胸口發悶，云縫里，隱隱有什么東西在涌動，像活物。
他胸口那股悸動，又猛地涌了上來——像有什么沉睡的東西，在他身體里，正輕輕應和著那道越逼越近的光。
他忽然有種感覺，那道銀線，不是路過。
是沖著他來的。
"秦昭。"秦烈的聲音忽然壓低了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，"你……你看得見那邊那片云嗎？就是城南那片，泛金光的。"
秦昭沒說話。
秦烈咽了口唾沫，聲音有些發干："我為什么……覺得那片云，在往下壓？"
秦昭還是沒有接話。
他太清楚了，那片云里的東西，跟以前那些不一樣，以前那銀線照過，頂多鬧場瘟疫、死幾個人，可這一次，他能感覺到，壓下來的東西，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重。
城南的人，已經開始亂了。有人丟下攤子就往回跑，有人跪在地上磕頭，有人臉色慘白地喊："天要塌了！是天要塌了嗎！"
秦烈臉色也變了，一把抓住秦昭的胳膊："走！先回府！這地方不對勁！"
秦昭卻站著沒動。
他望著城南那片壓得越來越低的金云，忽然感覺到，自己掌心里，那點一直被壓著的、只有他自己知道的"燙"，正在一點點蘇醒。
不是他練功練出來的那種燙。
是有什么東西，想要從他身體里鉆出來。
"秦昭！"秦烈急得低吼，"你發什么呆！快走！"
話音未落——
城南，一道驚雷，炸開。
金光沖天而起，整個臨安府，像被人按住了喉嚨，齊刷刷靜了一瞬，緊接著，一股無形的壓迫，從城南那片云里傾瀉而下，壓得滿街的人膝蓋一軟，撲通撲通跪了一地。
秦昭也想跪下去，混進那些被嚇傻的人堆里。
可他的腿，卻怎么也彎不下去。
他僵在原地，心里一片發懵——滿街的人，老的少的，連秦烈那樣的通脈武者都跪了，可他這腿，怎么就是彎不下去？
那壓得所有人膝蓋發軟的壓迫，落在他身上，竟像一陣風，輕輕散了，他像滿場人堆里，唯一一根沒被壓彎的桿子，僵在原地。
他慌了。他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，為什么別人都跪了，偏偏他跪不下去。
他只知道，自己這站著的樣子，要是被天上那道視線看見，他就完了。
他死死攥緊拳頭，指甲嵌進掌心，拿全身的力氣往下壓那兩條腿——膝蓋彎了一寸，就再彎不下去了，像有什么東西從底下頂著他，硬生生把他撐在那兒。
他跪不下去。
他只能弓下背，把頭壓得極低，縮著肩膀，讓自己看上去像一個跪著的人。
冷汗順著脊梁往下淌，掌心里那股"燙"，卻正在一點點蘇醒，像有什么被關了很久的東西，終于要被驚動了。
秦昭攥緊拳頭，指甲嵌進掌心。
他不知道天上落下來的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，這一次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兇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