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辭去庭前雪,去見心上春
成婚七年,顧承淵對我最常說的話就是“侯府規矩”,他說侯府主母當端莊賢淑。
不許我穿艷色,不許我笑大聲,甚至不許我在他書房多留半刻。
“后宅婦人,不可逾矩。”
我恪守家規,替他侍奉婆母,管理家業。
更是在他出征時,跪在雪地里一步一叩頭地為他祈福。
直到他大捷歸來,帶回了一個塞外孤女。
我剛想用家規教導那女孩,卻見向來冷厲的顧承淵將她一把護在身后。
那女孩穿著大紅色的狐裘,光著腳踩在顧承淵珍藏的兵書上,嬌笑著去拔他的佩劍。
顧承淵非但不惱,反而小心翼翼地護著她:
“當心些,別劃破了手。”
他回頭看我時,又換上了熟悉的冷硬面具。
”雪姝是我的貴客,你莫要拿規矩壓她。”
我看著自己因為常年操勞而生滿凍瘡的手,忽然覺得這七年可笑至極。
終于明白,他的規矩只是搪塞不愛之人的借口。
......
“嫂夫人莫怪,我自幼在塞外野慣了,最怕聽什么規矩。”
雪姝從顧承淵身后探出半個身子。
她歪著頭,下巴虛虛搭在顧承淵的肩甲上。
眼底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挑釁。
顧承淵側過身,極其自然地替她攏了攏那件大紅色的狐裘。
那狐裘是用極品赤狐皮做的,一根雜毛都沒有。
去年冬日我受了極寒。
大夫說需用上好的狐皮暖身,以免落下病根。
顧承淵當時端坐在書案后,頭都沒抬。
“侯府素來節儉,你身為當家主母,怎可帶頭鋪張浪費?傳出去成何體統。”
如今,這件價值連城的赤狐裘,卻穿在一個孤女身上。
我將生滿凍瘡的手往袖子里縮了縮。
指關節擦過粗糙的布料,鉆心的疼。
“侯爺說的是,是妾身多言了。”我垂下眼,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顧承淵目光在我身上停頓了一瞬。
似乎對我這般順從的態度十分滿意。
他伸手拿過雪姝手里的佩劍,插回劍鞘。
“趕了一個月的路,雪姝身子弱,你撥個清靜的院子給她。”
我點頭應下:“聽雪閣常年空著,離主院也近,我這就讓人去收拾。”
“不行。”
顧承淵眉頭微皺,直接打斷了我。
“聽雪閣太偏,見不到什么陽光,雪姝畏寒,住不得那里。”
畏寒。
這七年,我在冰天雪地里替他跪求平安符時。
他從未問過我一句,畏不畏寒。
我抬起頭,靜靜地看著他:“那侯爺的意思是?”
顧承淵沉默了片刻。
目光越過我,看向了我身后的主院。
“攬月軒向陽,院子里還有幾株紅梅,正適合雪姝。”
我呼吸猛地一滯。
攬月軒是我的陪嫁院子,也是這七年來我唯一能喘息的私人領地。
里面種滿了我親手培育的藥草和花卉。
更是我為了調理這具破敗不堪的身子,特意布置的暖閣。
“侯爺,那是我的院子。”
我攥緊了袖口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顧承淵面色沉了下來,語氣帶上了幾分不悅。
“你身為侯府主母,理應大度,不過是一個院子,你也要與一個孤女爭搶?”
雪姝適時地扯了扯顧承淵的衣袖。
她咬著下唇,眼眶泛紅。
“淵哥哥,算了,雪姝隨便住柴房就好,千萬別因為我惹嫂夫人不高興。”
淵哥哥。
多么親昵的稱呼。
顧承淵最重規矩,府中上下,誰敢這般沒大沒小地稱呼他。
可他不僅沒斥責,反而反手握住了雪姝的手腕。
“有我在,誰敢讓你住柴房。”
他轉頭看向我,眼神冷硬如鐵。
“江寧,你太讓我失望了。”
“侯府的規矩,不是用來苛待客人的。”
我看著他,眼底漸漸浮起一絲慘淡的笑意。
苛待。
我熬瞎了眼睛替他核對賬目,跪斷了雙腿替他祈福。
到頭來,只是換得一句苛待。
我深吸一口氣,將翻涌的情緒強壓下去。
“好,我這就讓人把攬月軒騰出來。”
顧承淵的面色這才緩和了幾分。
他轉頭看向雪姝,聲音又恢復了溫柔。
“走吧,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新院子。”
兩人并肩越過我。
雪姝在擦肩而過時,突然停了一下。
她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,輕聲笑道。
“嫂夫人,這規矩啊,是定給不被愛的人聽的。”
我僵在原地。
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凍得發紫的手背。
身后傳來顧承淵的催促。
“江寧,還不快去吩咐下人備膳,雪姝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