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實驗中學：畫壁奇譚
馬毊拉開椅子坐下的時候，膝蓋磕到了桌腿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抽屜，里面多了一盒牛奶。
純牛奶，250毫升，藍色包裝。他喝了三年半的那個牌子。
馬毊的手指在盒壁上停了一秒。
旁邊傳來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。翟燦趴在桌上寫作業(yè)，校服袖子太長，蓋住了半只手，只露出指尖捏著筆桿。那撮呆毛又翹起來了，隨著他低頭的動作一顫一顫的。
馬毊把牛奶拿出來，插上吸管，喝了一口。
沒說話。
翟燦也沒抬頭。
早讀鈴響了。語文老師踩著高跟鞋走進來，鞋跟敲在地板上的節(jié)奏很規(guī)律。馬毊把課本翻到第七頁，余光掃過翟燦的桌面，那家伙的課本還扣在桌上，人已經在寫數(shù)學了。
"翟燦。"
"嗯？"翟燦抬頭，筆帽還叼在嘴里。
"語文課。"
"哦。"翟燦把數(shù)學練習冊合上，動作很慢，像在給什么東西做告別儀式。他翻開語文課本，翻了兩頁，停住了。
馬毊沒看他。但他知道翟燦翻錯頁了。
"第七頁。"
"啊，對。"翟燦翻過去，耳尖有點紅。
早讀過半，教室里嗡嗡的讀書聲像一鍋燒開的水。馬毊的聲音不大，但咬字清楚，混在嗡嗡聲里像一根細線。翟燦坐在他旁邊，讀得磕磕絆絆，偶爾吞一個字，偶爾多一個"的"。馬毊聽著，沒糾正。
第一節(jié)課是數(shù)學。
馬毊喜歡數(shù)學課。不是因為喜歡，是因為不需要動嘴。他只需要寫，寫完了就坐著，等老師講下一題。這種安靜讓他舒服。
講到第三題的時候，翟燦的筆停了。
他偏過頭，湊近了一點。馬毊聞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，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種，薰衣草味的，但聞久了也不討厭。
"第三題……"翟燦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怕被老師聽見。
"自己不會想？"
翟燦縮了一下脖子，"嗯"了一聲，轉回去盯著題目。他的筆尖在紙上點了兩下，沒寫出東西。
馬毊看著黑板上的解題步驟，手指在桌面下敲了兩下。
然后他撕了一張草稿紙，寫了幾行字，把紙推到翟燦那邊。
動作很隨意，像不小心碰過去的。
翟燦低頭看了一眼，眼睛亮了。他在草稿紙旁邊寫了個"謝謝"，字很小，像怕被誰看見。
馬毊把那張紙抽回來，揉成一團，扔進桌角的垃圾袋里。
"看黑板。"他說。
課間的時候，前桌的女生轉過來問翟燦借橡皮。翟燦從筆袋里翻出一塊新的遞過去，笑了一下，酒窩淺淺地陷進去。
馬毊在旁邊翻課本，翻得嘩啦響。
女生走了之后，翟燦把橡皮收回去，轉頭看馬毊。
"你剛才翻書翻得好大聲。"
"紙?zhí)窳恕?
"哦。"翟燦沒追問。他從來不追問。
馬毊有時候覺得這一點很煩。翟燦從來不追問，從來不生氣，從來不跟他吵。他就像一杯溫水，放在那里，不燙不涼，你渴了就喝一口，不渴就放著。
但馬毊也說不清，如果這杯水突然不在了，他會怎樣。
他不想去想這個。
下午最后一節(jié)是自習課。馬毊把英語卷子做完了，檢查了一遍，沒有錯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偏頭看了一眼窗外。九月的太陽還沒落，光從玻璃上斜著切進來，把課桌切成一明一暗兩半。
翟燦在暗的那一半。他趴在桌上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裝睡。呆毛被壓扁了，貼在額頭上。
馬毊看了他兩秒，把自己的筆袋往翟燦那邊挪了挪，擋住了那道光。
然后他繼續(xù)看窗外。
放學鈴響的時候，教室里一陣桌椅拖動的聲音。馬毊今天是值日生，他站起來，把椅子推進桌底，拿起掃帚。
翟燦也在收拾書包，動作比平時慢。他的書包拉鏈卡住了，扯了兩下沒扯開，就放棄了，把書從上面塞進去。
"你幫我擦黑板。"馬毊說。語氣是陳述句。
翟燦抬頭，"好。"
他拿起黑板擦，踮了一下腳。他個子比馬毊矮半個頭，夠最上面那行字的時候手臂伸得筆直。
"你擦不干凈。"馬毊掃著地，頭也沒抬。
"我擦得干凈的。"翟燦的聲音從黑板那邊傳過來，悶悶的。
"上次你擦完還有一道粉筆印子，我重新擦了一遍。"
"那是因為我夠不到……"
"夠不到就別逞能。"
翟燦沒接話。他繼續(xù)擦，擦得很仔細，黑板擦走過的地方干干凈凈的。他擦到右下角的時候，馬毊掃完了最后一排，直起腰來看了一眼。
確實擦干凈了。
馬毊把掃帚靠在墻角，走過去把黑板槽里的粉筆灰倒進垃圾桶。翟燦在旁邊洗黑板擦，水龍頭開得很大，水濺出來打濕了他的袖口。
"開小點。"
"哦。"翟燦把水擰小了，繼續(xù)搓黑板擦。
教室里只剩他們兩個人。走廊里有別的班的學生跑過去，笑聲遠遠地傳過來。
翟燦把黑板擦甩干，放在窗臺上晾著。他轉過身，校服前襟濕了一小塊。
"走吧。"馬毊背上書包，往門口走。
翟燦跟上來，小跑了半步才跟上他的節(jié)奏。兩個人的影子被走廊里的日光燈拉在地上，挨得很近。
走到樓梯口的時候，翟燦忽然開口。
"馬毊。"
"嗯。"
"明天我給你帶草莓味的。"
馬毊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"誰讓你帶了。"
"你上次說純牛奶喝膩了。"
"我什么時候說的？"
"上周二，你在食堂說的。你說這牛奶跟刷墻似的。"
馬毊想起來了。他確實說過。但他沒想到翟燦會記住。
"隨便你。"他說，語氣很平。
翟燦笑了一下，酒窩又出來了。
兩個人走下樓梯，推開教學樓的側門。九月的傍晚，天還亮著，操場上有人在跑步，風把國旗吹得獵獵響。
馬毊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
"翟燦。"
"嗯？"
"別帶草莓味的。帶純牛奶。"
翟燦愣了一下，然后點頭，"好。"
他低頭看了一眼抽屜，里面多了一盒牛奶。
純牛奶，250毫升，藍色包裝。他喝了三年半的那個牌子。
馬毊的手指在盒壁上停了一秒。
旁邊傳來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。翟燦趴在桌上寫作業(yè)，校服袖子太長，蓋住了半只手，只露出指尖捏著筆桿。那撮呆毛又翹起來了，隨著他低頭的動作一顫一顫的。
馬毊把牛奶拿出來，插上吸管，喝了一口。
沒說話。
翟燦也沒抬頭。
早讀鈴響了。語文老師踩著高跟鞋走進來，鞋跟敲在地板上的節(jié)奏很規(guī)律。馬毊把課本翻到第七頁，余光掃過翟燦的桌面，那家伙的課本還扣在桌上，人已經在寫數(shù)學了。
"翟燦。"
"嗯？"翟燦抬頭，筆帽還叼在嘴里。
"語文課。"
"哦。"翟燦把數(shù)學練習冊合上，動作很慢，像在給什么東西做告別儀式。他翻開語文課本，翻了兩頁，停住了。
馬毊沒看他。但他知道翟燦翻錯頁了。
"第七頁。"
"啊，對。"翟燦翻過去，耳尖有點紅。
早讀過半，教室里嗡嗡的讀書聲像一鍋燒開的水。馬毊的聲音不大，但咬字清楚，混在嗡嗡聲里像一根細線。翟燦坐在他旁邊，讀得磕磕絆絆，偶爾吞一個字，偶爾多一個"的"。馬毊聽著，沒糾正。
第一節(jié)課是數(shù)學。
馬毊喜歡數(shù)學課。不是因為喜歡，是因為不需要動嘴。他只需要寫，寫完了就坐著，等老師講下一題。這種安靜讓他舒服。
講到第三題的時候，翟燦的筆停了。
他偏過頭，湊近了一點。馬毊聞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，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種，薰衣草味的，但聞久了也不討厭。
"第三題……"翟燦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怕被老師聽見。
"自己不會想？"
翟燦縮了一下脖子，"嗯"了一聲，轉回去盯著題目。他的筆尖在紙上點了兩下，沒寫出東西。
馬毊看著黑板上的解題步驟，手指在桌面下敲了兩下。
然后他撕了一張草稿紙，寫了幾行字，把紙推到翟燦那邊。
動作很隨意，像不小心碰過去的。
翟燦低頭看了一眼，眼睛亮了。他在草稿紙旁邊寫了個"謝謝"，字很小，像怕被誰看見。
馬毊把那張紙抽回來，揉成一團，扔進桌角的垃圾袋里。
"看黑板。"他說。
課間的時候，前桌的女生轉過來問翟燦借橡皮。翟燦從筆袋里翻出一塊新的遞過去，笑了一下，酒窩淺淺地陷進去。
馬毊在旁邊翻課本，翻得嘩啦響。
女生走了之后，翟燦把橡皮收回去，轉頭看馬毊。
"你剛才翻書翻得好大聲。"
"紙?zhí)窳恕?
"哦。"翟燦沒追問。他從來不追問。
馬毊有時候覺得這一點很煩。翟燦從來不追問，從來不生氣，從來不跟他吵。他就像一杯溫水，放在那里，不燙不涼，你渴了就喝一口，不渴就放著。
但馬毊也說不清，如果這杯水突然不在了，他會怎樣。
他不想去想這個。
下午最后一節(jié)是自習課。馬毊把英語卷子做完了，檢查了一遍，沒有錯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偏頭看了一眼窗外。九月的太陽還沒落，光從玻璃上斜著切進來，把課桌切成一明一暗兩半。
翟燦在暗的那一半。他趴在桌上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裝睡。呆毛被壓扁了，貼在額頭上。
馬毊看了他兩秒，把自己的筆袋往翟燦那邊挪了挪，擋住了那道光。
然后他繼續(xù)看窗外。
放學鈴響的時候，教室里一陣桌椅拖動的聲音。馬毊今天是值日生，他站起來，把椅子推進桌底，拿起掃帚。
翟燦也在收拾書包，動作比平時慢。他的書包拉鏈卡住了，扯了兩下沒扯開，就放棄了，把書從上面塞進去。
"你幫我擦黑板。"馬毊說。語氣是陳述句。
翟燦抬頭，"好。"
他拿起黑板擦，踮了一下腳。他個子比馬毊矮半個頭，夠最上面那行字的時候手臂伸得筆直。
"你擦不干凈。"馬毊掃著地，頭也沒抬。
"我擦得干凈的。"翟燦的聲音從黑板那邊傳過來，悶悶的。
"上次你擦完還有一道粉筆印子，我重新擦了一遍。"
"那是因為我夠不到……"
"夠不到就別逞能。"
翟燦沒接話。他繼續(xù)擦，擦得很仔細，黑板擦走過的地方干干凈凈的。他擦到右下角的時候，馬毊掃完了最后一排，直起腰來看了一眼。
確實擦干凈了。
馬毊把掃帚靠在墻角，走過去把黑板槽里的粉筆灰倒進垃圾桶。翟燦在旁邊洗黑板擦，水龍頭開得很大，水濺出來打濕了他的袖口。
"開小點。"
"哦。"翟燦把水擰小了，繼續(xù)搓黑板擦。
教室里只剩他們兩個人。走廊里有別的班的學生跑過去，笑聲遠遠地傳過來。
翟燦把黑板擦甩干，放在窗臺上晾著。他轉過身，校服前襟濕了一小塊。
"走吧。"馬毊背上書包，往門口走。
翟燦跟上來，小跑了半步才跟上他的節(jié)奏。兩個人的影子被走廊里的日光燈拉在地上，挨得很近。
走到樓梯口的時候，翟燦忽然開口。
"馬毊。"
"嗯。"
"明天我給你帶草莓味的。"
馬毊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"誰讓你帶了。"
"你上次說純牛奶喝膩了。"
"我什么時候說的？"
"上周二，你在食堂說的。你說這牛奶跟刷墻似的。"
馬毊想起來了。他確實說過。但他沒想到翟燦會記住。
"隨便你。"他說，語氣很平。
翟燦笑了一下，酒窩又出來了。
兩個人走下樓梯，推開教學樓的側門。九月的傍晚，天還亮著，操場上有人在跑步，風把國旗吹得獵獵響。
馬毊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
"翟燦。"
"嗯？"
"別帶草莓味的。帶純牛奶。"
翟燦愣了一下，然后點頭，"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