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碑裂了。
不是覺醒時那種金光萬丈的裂法，是"嗡"的一聲悶響，碑面上多了一道發絲細的紋路，歪歪扭扭，像誰拿指甲劃上去的。
沒人注意到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碑前那個少年身上。
元琦站在靈碑前，右手按在碑面上。掌心冰涼，石頭紋絲不動。一秒。兩秒。三秒。
——至少表面上是這樣。
臺下開始有人竊笑。
"還沒反應呢？"
"都半盞茶了，連個靈氣波動都沒有……"
"不會是廢脈體吧？元家嫡系出廢脈體？哈哈哈——"
笑聲越來越大。
元琦收回手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什么也沒有。他攥了攥拳，又松開，像在確認什么東西還在不在。
"下一個——"司儀長老翻了翻記錄冊，聲音頓了一下，"元琦……嫡系三房？"
旁邊有人壓低聲音："剛上去了。靈碑無應。"
司儀長老皺了皺眉，在記錄冊上劃了一筆。
人群中有人嘀咕："**當年可是三脈齊通的狠角色，結果呢？嘖嘖。"
元琦已經走下了臺。
不是灰溜溜地走。步子不快不慢，脊背挺得筆直。經過人群的時候，目光平視前方，沒看任何人。
笑聲沒停。
"讓一讓。"元琦穿過人群，有兩個嫡系子弟下意識往后縮了縮，像怕被他沾上晦氣。
"你說**當年三脈齊通，怎么生了這么個玩意兒？"
"噓，小聲點——算了，也不用小聲，反正他也聽不見了。"
"三房的血脈算是斷了。"
元琦走在石板路上，腳步聲清晰可聞。身后那些議論像**一樣嗡嗡的，他聽得很清楚。
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。
六歲那年第一次測脈，也有人說"這小孩真可憐"。他當時說"我不需要可憐"。十歲那年有人說"廢物就是廢物"，他說"你再說一遍試試"。
那次他挨了一頓打。
從那以后他就明白一件事：嘴上吃虧沒關系，但賬要記清楚。
"元琦！"
一個聲音從人群里炸出來，中氣十足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。
元昊從人群里走出來，十七歲，身材修長，腰間掛著一枚碧綠色的靈脈徽章——二脈覺醒，元家年輕一輩里排前三的天才。他雙手抱胸，下巴抬了抬。
"我說堂弟，你這上去一趟，跟沒上去有什么區別？"
元琦腳步沒停。
"哎，我跟你說話呢。"元昊往旁邊一跨，擋住了路，"靈碑無應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吧？廢脈體。咱元家建族三百年，出過廢脈體嗎？"
元琦停下腳步，看著元昊。
元昊被他看得一愣。不是被氣勢壓住，是元琦那個眼神太奇怪了。不怒，不慌，甚至不像在聽他說話。像是在等一個什么東西結束。
"你說完了？"元琦開口。
元昊："……啊？"
"輪到我了。"
元琦側身，從元昊胳膊底下鉆了過去。動作很自然，像鉆一個欄桿。
身后傳來元昊的怒吼："元琦！你——"
"夠了。"
大長老元震天的聲音從臺上落下，不大，但所有人都閉了嘴。他站在靈碑旁邊，灰袍無風自動，目光掃過全場，最后落在元琦身上。
"元琦，靈碑無應，脈象閉塞。經長老會判定——廢脈體。"
他頓了一下。
"按族規，廢脈體不得留于嫡系。三日內遷往外城，嫡系資源一律停供。"
全場安靜了。
元琦站在原地，抬頭看著元震天。
"三天？"
"三天。"
"不用三天。"元琦把手上的灰拍了拍，"我現在就走。"
元震天眉頭動了一下。
元琦沒等他回應，轉身朝大門走去。背后是上千雙眼睛，有嘲笑的，有同情的，有幸災樂禍的。他一概沒看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不是猶豫。
是他聽到身后靈碑又"咔"了一聲。
回頭看了一眼。靈碑還是那塊靈碑，高大的青石碑面上一道新裂紋都沒有——除了他剛才看到的那道細紋。
他眨了眨眼。
可能是聽錯了。
——
元家大門在身后合上。
元琦站在街上，手里拎著一個小包袱。兩套換洗衣服，一雙備用布鞋，三十幾枚銅板。
這就是元家嫡系十八年的全部家當。
"挺好。"他自言自語，"輕裝上陣。"
外城和內城隔了一條河。內城青磚黛瓦，靈氣濃郁得能擰出水來。外城嘛——灰撲撲的土墻，歪歪扭扭的木板房，空氣里混著鐵銹味和泔水味。
元琦沿著河邊走了大半個時辰。
他在找便宜的地方落腳。三十幾枚銅板，住客棧是想都別想了。得找個不要錢或者幾乎不要錢的地方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個廢品站。
準確地說，是聞到的。一股混合著廢鐵、爛木頭和不知名藥渣的氣味從一扇破木門后面飄出來。
門口堆著小山一樣的廢銅爛鐵，一只黃狗趴在鐵堆上啃骨頭。
元琦站在門口，猶豫了兩秒，敲了敲門框。
"有人嗎？"
沒人應。
"有人嗎？"他又喊了一聲。
"喊什么喊，狗都讓你嚇跑了。"
聲音從鐵堆后面傳來。一個矮胖老頭從廢鐵山里探出半個腦袋，瞇縫著眼，嘴里叼著一根旱煙袋。煙袋鍋子燒得通紅，一股嗆人的煙味飄過來。
"大爺，我——"
"誰是***？"老周從鐵堆后面繞出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"叫老周。"
"老周。"
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那身還算體面的衣服上停了一下："內城來的？"
"嗯。被趕出來的。"
"哦。"老周吐了口煙，"犯了什么事？"
"沒犯事。廢脈體，族規不讓待了。"
老周"嗯"了一聲，沒什么表情變化。既不驚訝也不同情，就像聽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"會分揀靈材？"
"會一點。"
"西棚空著，自己收拾。管午飯，沒工錢。"老周轉身往回走，"別碰東邊那堆，別進后院。"
"好。"
"別偷東西。"
"……好。"
就這樣，元琦在廢品站安頓下來了。
棚子很小，一張破木板床，一床發霉的棉被，墻角有個豁了口的陶罐。元琦把包袱放在床上，衣服疊好，銅板塞在枕頭底下。
然后他坐在床沿上，攤開雙手看了看。
掌心什么也沒有。
但那種溫熱感又來了。從掌心慢慢往外擴散，像有什么東西在皮膚底下輕輕頂了一下，又縮回去。
持續了大概十幾個呼吸的時間，然后消失。
元琦攥了攥拳頭，松開。
"什么玩意兒。"他對著空氣說了一句。
——
后院。
老周坐在一把吱呀作響的竹椅上，面前的矮桌上放著一個靈盤。靈盤巴掌大小，青銅質地，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靈盤裂了。
一道細紋從正中蔓延開來，像蛛網一樣。
老周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。旱煙袋擱在桌角，煙已經滅了，他也沒重新點上。
"有意思。"
他伸出粗糙的手指，沿著裂紋摸了摸。
"靈碑無應，碑體卻裂……"他瞇起眼睛，煙袋在指尖轉了一圈，"三百年了。"
他把靈盤翻過來。背面刻著一行小字，被磨得幾乎看不清了。老周用拇指擦了擦，那行字顯露出來——
"道體降世，三法歸一。"
老周把靈盤扣在桌上，重新點上煙袋。
煙霧繚繞中，他瞇縫著眼看向棚子的方向。
"小娃娃，"他喃喃，"你運氣不錯。"
——
第一靈城。靈塔總部。
一間沒有窗戶的暗室里，燭火紋絲不動。座旁立著一面銅鏡，鏡面蒙塵，隱約有微光浮動。
一個黑衣人單膝跪在地上，聲音壓得極低："稟報——元家覺醒大典，靈碑無應，但碑體出現裂紋。"
座上者沒有露面。黑暗中只有一雙眼睛，像兩顆沉在深潭里的石頭。
"裂紋？"
"是。檢測不到靈氣波動，但碑確實裂了。"
沉默了很久。
"盯。"
只有一個字。黑衣人叩首，退了出去。
燭火晃了一下，又恢復了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