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平死后的第一個春天，他的船才回到臨潮港。
船不是自己回來的。兩條行會拖船一左一右夾著它，粗麻纜繃在水面上，像兩只手架著一個醉得站不住腳的老人。舊船順潮靠岸時，斷了半截的桅桿先撞上木樁，發出一聲悶響。帆布給鹽霜咬出許多**，風一過，洞邊便一齊翻動。
碼頭上沒有人說話。
霍平跑了一輩子近海，船腹里常年有鹽，有藥材，有從青岫鎮帶出來、要送往天衡城的山貨；他還藏過兩壇酒，誰也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。如今船艙空得很，船工踩進積水里，只聽見靴底把爛木屑和魚鱗碾在一起的聲音。
只有一口木箱。
陸行舟到時，潮水已經退到石階下第三道青苔。兩個船工正拿鐵釬撬箱蓋。縫隙裂開的一刻，先出來的是一股悶在木頭里的潮氣，隨后才是爛紙、魚腥和陳年桐油的味道。有人往后退了半步，有人用袖子捂住鼻子。
箱子最上面壓著幾件發硬的舊衣。衣裳下是十二本航簿，紙頁都被泡脹，邊緣粘成一團。封皮上的字倒還認得：霍平的“霍”字右邊少了一點，是他年輕時寫字留下的毛病。
“誰準你們開的？”
巡夜司的人從堤上下來，靴跟沾著新泥。他身后跟著兩名差役，腰間短燈的銅蓋撞在一起，細碎地響。
船工把鐵釬藏到身后，沒答。
巡夜人也沒再問。他抽出一紙封艙令，壓在木箱邊角。紙角被海風掀起，又給他按平。
“遺船未驗，東西先不許動。”
“東西不動，水會動。”百業行會的執事從人群外擠進來，袍角避著地上的污水，聲音倒很穩，“船要修，泊位要占，拖船的錢也要結。霍平無嗣，船和簿總得有人接管。先送行會估價，才好給各處一個交代。”
他說著，把一張接管清冊擱到封艙令旁邊。清冊上“承繼人”三個字下面是一片空白，墨干得很透，顯然不是今天才空出來的。
又過了一刻，觀象書院的車來了。
車簾掀開，一名青衣書吏下車，雙手奉著封函。他沒有看箱子，也沒有看兩份文書，只把函遞給站在最前面的陸行舟。
封函上八個字：潮路未核，不得傳抄。
三家的印泥顏色不同。朱的、褐的、近黑的，落在被海氣熏軟的紙上，都慢慢洇開，到后來竟分不清了。
陸行舟沒有立刻接函。
他六十歲了，近看賬頁時總要把紙挪到亮處。年輕時他嫌這動作耽誤工夫，如今卻知道眼睛不肯替人硬撐，和潮水不肯為誰改時刻一樣。他把最上面一本航簿移到日頭底下，用指甲一點點剝開粘住的頁邊。
霍平記事極省。風向幾筆，水深幾筆，哪一處暗礁吃過哪**，也只在旁邊畫一條粗黑杠。陸行舟年輕時替他抄過一次簿，抄到夜里，霍平在旁邊喝酒，說船上的字不能寫得太漂亮，漂亮了，水一泡就舍不得撕。
最后一本卻寫得很密。
**十一年秋收，近海鹽價升了三次。
冬藏第七日，東礁見到不該在冬季出現的潮汐螺殼。
第十九日，回港的船底全是向西生長的水藻。
頁邊只有一句：不是風。
沒有結論。
“能看懂嗎？”
陸行舟抬頭，唐嵐已站在他身邊。她的袖口是濕的，藥箱背帶勒進肩頭，把布衣壓出一道深痕。她沒有先看那些文書，只把一張帶藥漬的病案放到航簿旁。
“能看一半。”陸行舟說。
“港東七個人發熱，兩個是孩子。藥湯只夠到明早。”
陸行舟的手仍壓在那頁“不是風”上。“都喝過哪口井的水？近三日吃過什么？是不是同一**卸下來的貨？”
“我來找你，就是因為這些還不知道。”唐嵐抬眼看他，“我回去挨家問井水和卸貨。你把這幾頁理出來，天黑前到醫棚找我。”
她說完就走。藥箱撞在腿側，發出很輕的一聲。她沒有問書院的函該不該按，行會的清冊該不該收，巡夜司要不要封港。
碼頭外很快吵起來。鹽鋪提前落了門板，巡夜司要封東堤，行會的人卻說再耽擱一個時辰，三船藥材便要錯過潮口。有人喊藥，有人喊錢，也有人只是站在遠處，聽見“封”字便往家跑。
書院書吏把封函遞得更近些。
“陸先生，請按印。”
陸行舟沒有接。
他從袖中取出自己的小賬本。封皮換過幾回，后面也續裝過新紙，行舟雜貨攤最初那頁六十銅錢債卻一直留在最前，已經磨得發軟。
他翻到空白頁，寫下：
**十三年，春生第三日。抄自霍平遺簿。潮象未驗。
另起一行，他寫：留名：
筆尖停在冒號后面。
港口的風把三份文書吹得獵獵作響。陸行舟用潮路簿壓住它們，在冒號后寫下自己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