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女兒被搶走的時候，我剛從產床上下來不到四個小時。

麻藥的勁兒還沒全過去，下半身像泡在涼水里，一點知覺都沒有。

護士把一團軟綿綿的東西塞進我懷里，我低頭，看見一張皺巴巴的小臉，眼睛閉著，嘴巴一張一合，在找什么，往我胸口拱。

那是我的孩子。

我拼了命生下來的孩子。

從破水到生出來，我熬了整整一天一夜，疼得把產床的護欄掰得咯吱響，指甲嵌進自己的手心。

我還沒看清她，病房的門就被推開了。

婆婆站在門口，笑得滿臉褶子。

她身上帶著一股土腥氣，是我老家那股味，混著點膏藥味兒。

我聽見她跟護士說，這孩子啊，先抱回老家，我給她好好養，城里頭空氣不好，奶粉也貴，我那兒有土雞，有自己種的米，餓不著她。

她說得那么自然，像在說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，像我這個當**，壓根不在場。

我下意識把懷里的孩子抱緊了。

手臂上的留置針硌著肉，疼，但我沒松。

"媽，孩子得吃奶。

"我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干得冒煙，喉嚨里像塞了團砂紙。

婆婆沒看我。

她直接走過來，兩只手伸過來，要去接孩子。

我往床里縮。

床就那么寬，我退無可退，后腦勺撞在床頭柜上，咚的一聲。

她一只手掐在我手腕上，力氣大得嚇人，我這才知道，一個天天喂雞砍柴扛糧食的老**，手上到底有多少勁。

那五根手指頭像鐵鉗子，箍得我骨頭生疼。

"你懂什么。

頭一胎，你奶水能有多少？

回老家我給她吃小米油，比你這稀湯寡水的強多了。

"我盯著她，盯著她那兩只已經箍住孩子的手。

我聽見自己說："那是我的孩子。

"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，抖得不成樣子。

可我還在說，一遍一遍地說："那是我生的，我身上掉下來的肉，你不能這樣。

"她笑了，露出兩顆金牙，牙縫里還沾著點早飯的韭菜葉子。

"是你的孩子，也是我們老劉家的根。

"我看向站在門口的那個男人。

劉強，我丈夫。

他手里拎著一只保溫桶，是我媽熬的鯽魚湯，還冒著熱氣。

他就站在那兒，像根釘在門框上的木頭，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。

"劉強。

"我叫他。

他動了動嘴，眼睛躲開了，沒敢看我。

"劉強，**要把孩子抱走。

你說話。

"他終于抬起臉，張了張嘴，說出來的話，我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嘴里發苦。

"媽也是為你好。

你在城里坐月子沒人伺候，她幫你帶，你還能早點養好身子，早點兒上班。

"我問他，那孩子還吃不吃奶。

他說，可以吃奶粉。

我問他，那我看不看得到她。

他說，等你想她了，媽就帶回來給你看。

我問他，什么時候。

他不說話了。

我看著他，忽然覺得不認識這個人了。

這個跟我睡了四年的男人，這個每天睡在我枕邊說愛我的男人，此刻像個陌生人。

就這一秒鐘的沉默，婆婆已經把孩子從我懷里抽走了。

我的身體像被抽掉了骨頭，整個人往下沉，可兩只手還舉著，保持著抱孩子的姿勢，僵在半空，手指頭還蜷著，保持著環抱的形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