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頭刀落下時，沈長庚聞到了自己血的味道。
那血是熱的，濺在雪地里，洇開一片暗紅。他看見自己的頭顱滾出去三尺遠，眼睛還睜著，正對著監斬臺上那頂青呢轎簾。轎簾掀開一角，露出一張白凈無須的臉，嘴角掛著笑。
裴元朗。
然后刀光炸裂，天地倒轉。
沈長庚猛地睜開眼，胸口劇烈起伏。他正躺在一張硬板床上，頭頂是發黑的茅草屋頂，墻角結著蛛網。他抬起手——那手是少年的手，指節分明，虎口沒有老繭，掌心還帶著未褪盡的稚嫩。
他翻身坐起，懷里硬邦邦的，硌著肋骨。他伸手去摸，指尖觸到粗糲的紙頁，那觸感像燒紅的烙鐵，燙得他渾身一顫。
《邊軍舊賬冊》。
他把它抽出來，借著窗縫漏進的月光翻開。紙頁泛黃，邊角卷曲，第三頁上有一道暗褐色的痕跡，像干涸的血。他認得那痕跡——前世他死前最后一夜，曾把手指咬破，按在這頁紙上。
那頁紙上記著一行字：“景和三年，冬，軍需單存根，空白，裴。”
沈長庚把賬冊揣回懷里，推門出去。門外是鎮子邊緣的土路，遠處有狗吠聲。他記得這條路，也記得這條路盡頭那座破廟——老算盤藏身的地方。
前世他找到老算盤時，老算盤已經死了，**掛在廟梁上，舌頭伸得老長。官府說他是畏罪自盡，但沈長庚知道，老算盤這輩子最怕死，絕不會自己吊死。
他跑起來，靴子踩在凍硬的泥地上，發出“咯吱”的聲響。十五歲的身體輕快得讓他不適應，但那股勁頭是好的，像一把剛開刃的刀。
破廟在鎮子西頭，墻塌了半邊，門板歪斜著，里面透出一點火光。沈長庚放慢腳步，貼著墻根摸過去。他聽見里面有人說話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刀子刮骨頭似的冷。
“……賬本在哪兒？老東西，你藏了這么多年，該吐出來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老算盤的聲音抖得像風里的枯葉，“當年那事我早就忘了，你們放過我……”
“忘了？”那人笑了，“裴相爺可沒忘。你當年經手的那張單子，存根還在。你忘了，有人替你記著。”
沈長庚的指甲掐進掌心。裴相爺。裴元朗。
他彎腰從墻根撿起半塊青磚，掂了掂，又放下。他記得這廟里有一條暗道，從供桌底下通到廟后的枯井。前世他追查老算盤下落時，曾聽人提過這條暗道，但那時老算盤已經死了，暗道也塌了半邊。
現在暗道應該還是通的。
他繞到廟后，果然看見那口枯井。井口蓋著半塊石板，他掀開，一股霉味撲上來。井壁上有腳窩，他踩著下去，落了約莫一丈深，腳底觸到實地。前面是一條窄道，他貓著腰鉆進去，走了十幾步，頭頂透下光來。
他推開頭頂的木板，正好是供桌底下。他聽見腳步聲近在咫尺，兩個黑衣人正把老算盤按在地上，其中一個已經抽出了刀。
沈長庚從供桌底下鉆出來，一把抓住老算盤的后領，把他往桌底拖。黑衣人一愣，刀鋒轉過來，沈長庚已經帶著老算盤滾進了暗道口，順手把木板拉上。
木板“砰”地合攏，上面傳來腳步聲和罵聲。沈長庚不管，拽著老算盤在暗道里疾走。老算盤嚇得腿軟，幾乎是被他拖著往前挪。
“你……你是誰？”老算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沈長庚。”他報出名字，沒有回頭。
老算盤猛地頓住，差點絆倒：“沈……沈家的小子？你爹不是……”
“我爹死了。滿門抄斬。”沈長庚的聲音很平，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，“你當年經手的那張空**需單，存根還在我手里。”
老算盤徹底癱了，一**坐在暗道地上，渾身篩糠似的抖。沈長庚蹲下來，從懷里摸出那本賬冊，翻到第三頁，把那個血指印亮在他眼前。
“你認得這個。”
老算盤盯著那枚血指印，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。他張了張嘴，喉嚨里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響，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：“裴……裴元朗當年讓你爹簽過一張空**需單。”
沈長庚的手指收緊，賬冊的紙頁在他指下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“那張單子，”老算盤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，“一旦填上數字，你沈家滿門就是通敵鐵證。”
暗道上方傳來腳步聲，黑衣人追下來了。沈長庚把賬冊收好，一把拉起老算盤：“走。”
老算盤踉蹌著站起來，忽然抓住他的手腕，力道大得驚人：“你爹當年簽那張單子的時候，我就在旁邊。他問過裴元朗一句——‘這單子填什么？’裴元朗說：‘填什么，你心里有數。’”
沈長庚的瞳孔縮了縮。
“你爹沒填。”老算盤說，“他簽了名，但沒填數。那張單子后來被裴元朗拿走了，存根卻留在了賬冊里。”
他指了指沈長庚懷里的賬冊：“你手里那本，第三頁，血指印底下，還有一行字。你翻過來看。”
沈長庚翻開賬冊，就著暗道縫隙透進來的光，看見血指印底下有一行極淡的字跡，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：
“景和三年冬，裴元朗私造軍需紙，水印‘裴’字，存于軍需庫丙字架。”
他合上賬冊，聽見暗道上方傳來黑衣人踩碎瓦片的聲音。他拽著老算盤往枯井口走去，風從井口灌進來，冷得像刀子。
“裴元朗私造紙據的破綻，”沈長庚低聲說，“在軍需庫。”
老算盤打了個寒戰：“你要去軍需庫？那里守備森嚴，你一個十五歲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