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十七分，陸陽把最后一段參考文獻格式調成首行縮進，論文終稿的頁數定格在217頁。他盯著屏幕上的“致謝”兩個字看了一會兒，手指在鍵盤上懸了懸，最終沒把那行字刪掉。
“行了。”他伸了個懶腰，骨節咔咔響，然后點了發送。收件人：秦壽生。
郵件跳進“已發送”文件夾的那一瞬間，陸陽腦子里的弦終于松了。他往后一仰，靠在椅背上，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，笑了出來。三年了，從選題到實驗，從數據到圖表，這篇論文幾乎剝了他一層皮。但值了。
他給室友周胖發了條消息：“論文交了。明天請你吃火鍋。”周胖秒回：“**你終于交了！明天中午，老地方，你買單。”
陸陽沒回，手機扔到桌上，倒頭就睡。他做了個夢，夢見自己站在答辯臺上，臺下評委集體起立鼓掌。秦壽生站在最前面，破天荒地對他笑了笑，說：“陸陽，你是我帶過最優秀的學生。”
鬧鐘響的時候他還在笑。早上九點，手機屏幕上一條新消息：“陸陽，來我辦公室。秦壽生。”
陸陽爬起來，洗了把臉，對著鏡子把頭發按了按，又看了看那條消息。沒有“恭喜”，沒有“通過”，只有冷冰冰七個字。他心口莫名緊了一下。不會這么快就看完了吧？217頁呢。
他推開秦壽生辦公室門的時候，屋里已經坐了兩個人。秦壽生坐在辦公桌后面，手里拿著他那篇論文，打印稿，被翻得有些卷邊。旁邊坐著趙赫，他的師兄，手里端著杯茶，正慢悠悠地吹著杯沿的熱氣。
“坐。”秦壽生沒抬頭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陸陽坐下，目光掃過趙赫，趙赫沖他微微一笑，笑意沒到眼底。陸陽沒多想，趙赫這人向來這樣，客氣又疏遠。
秦壽生把論文往桌上一放，終于抬起頭。他的臉板得像塊磚，推了推眼鏡：“陸陽，你這篇論文，我不能送審。”
陸陽愣住。“為什么？”
秦壽生沒答，反而拿起桌上的幾張打印紙，遞過來：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陸陽接過來，一頁一頁翻過去。是實驗數據截圖，第43頁，第47頁，第52頁，第68頁……每張圖下面都有他自己的標注。但他越看越不對勁。第43頁那張，他記得清清楚楚，對照組的標準差是0.32，圖上標的卻是0.09。第47頁，實驗組的顯著性檢驗P值，他當時算出來是0.048，圖上標的是0.001。第68頁，那個折線圖，他做的時候最后三個點明明是下降的，圖上卻是陡峭上升。
“這些數據……”陸陽聲音有點發干，“這些不是我做的。”
秦壽生冷哼一聲：“上面是你的名字，用的是你的實驗記錄，連格式都是你的。”
“但數據被人改過！”陸陽把紙拍在桌上，“秦老師，我做了三年實驗，每個數據我都記得。這個P值我算了四遍，不可能記錯！”
趙赫放下茶杯，慢悠悠地開口：“師弟，你冷靜點。秦老師還沒說完。”
陸陽轉頭看他。趙赫坐在那里，翹著二郎腿，一只手搭在膝蓋上，表情平靜得像在討論午飯吃什么。但他說話的時候，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，落在窗臺上那盆綠蘿上，又收回來。就那么一下，陸陽心里猛地一沉。
他認得那個眼神。三年前趙赫搶他課題時，答辯前夜在實驗室碰到他，就是這個眼神。心虛，躲閃，又強撐著鎮定。一個念頭像冰水一樣澆下來：趙赫動過他的電腦。上周三，他去食堂吃飯，把筆記本留在實驗室充電。回來的時候趙赫正好從實驗室出來，說來找U盤。他當時沒在意。
“秦老師，”陸陽站起來，聲音有點抖，“我請求對數據進行復核。如果有一處數據是我偽造的，我認。但如果沒有——”
“你威脅我？”秦壽生打斷他，聲音陡然抬高，“陸陽，你知不知道學術不端是什么性質？你的論文，你的數據，你的署名，現在出了問題，你說不是你做的，那誰做的？你告訴我，誰做的？”
陸陽沒說話，死死盯著趙赫。趙赫端起茶杯，低頭喝了一口，喉結動了動。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——陸陽知道，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。
“趙師兄，”陸陽開口，聲音壓得很平，“上周三下午六點，你是不是去過實驗室？”
趙赫抬起頭，臉上掛著困惑的表情：“上周三？我想想……哦，對，我去找U盤。怎么了？”
“我電腦開著。”
趙赫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隨即松開：“你電腦開著跟我有什么關系？我用你電腦了？”
“有沒有用，查一下登錄記錄就知道了。”
空氣凝固了三秒。秦壽生看了趙赫一眼，又看了陸陽一眼，沒說話。趙赫先笑了：“師弟，你這話什么意思？你是說，我改了你論文的數據？我為什么要那么做？對我有什么好處？”
陸陽盯著他：“你今年要評職稱，但缺一篇頂刊論文。我的論文要是被撤了，你就能補上來。”
趙赫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隨即恢復正常：“你想象力挺豐富。秦老師，你說句話。”
秦壽生沉默了一會兒，最終開口：“陸陽，你不要轉移話題。現在說的是你的論文數據有問題，不是趙赫的事。趙赫從頭到尾沒碰過你的論文，你不要血口噴人。”
“我沒噴人，我只是提出質疑。”
“行了！”秦壽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，茶杯震得叮當響，“陸陽，我最后問你一遍，這些數據，是不是你做的？”
陸陽看著他，又看了看趙赫。趙赫嘴角掛著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，正低頭擺弄手機。他忽然覺得很冷，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那種冷。
“不是我做的。”
秦壽生嘆了口氣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，遞過來：“既然如此，我只能按規矩辦了。”
陸陽低頭一看，是《學術不端處理流程告知書》。上面寫著：經初步**，陸陽同學論文存在疑似學術不端行為，決定上報校學術委員會，啟動調查程序。調查期間，暫停其博士學位答辯資格。落款處蓋著學院的章。
“簽字吧。”秦壽生說。
陸陽沒動。“我沒做過的事，我不認。”
“認不認不是你說了算的，”秦壽生把筆推過來，“簽字，然后回去等通知。這是學院的決定，我只是執行。”
陸陽站在原地，手里攥著那張紙，紙邊被他捏得皺了起來。趙赫站起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師弟，別太難過。學術圈就這樣，出了事先查自己。你好好配合調查，說不定是誤會呢。”
“誤會？”陸陽把那張紙折起來，塞進口袋，聲音很輕，“趙師兄，你猜我會不會查到底？”
趙赫的手從他肩膀上收回去，臉上那點笑意淡了半寸：“你隨便查。”
陸陽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聽見秦壽生在背后說：“陸陽，你是我帶過的學生里最有天賦的一個。可惜了。”他沒回頭，拉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靜。陽光從窗戶斜進來，落在地磚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掏出手機，給周胖發了條消息：“火鍋不吃了。”
周胖秒回：“咋了？論文出問題了？”
陸陽盯著屏幕看了很久，最終打了三個字：“被人陰了。”發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，他聽見身后辦公室的門里傳來一聲低低的說話聲，是趙赫的聲音，壓得很低，但走廊太安靜了，他還是聽清了那句：“秦老師，這次多虧您了。”陸陽的腳步頓住，他沒回頭，但拳頭攥緊了。
走廊盡頭有面消防栓的玻璃門，映出他的臉。眼白里全是血絲，下巴上冒了層青茬。他盯著玻璃里那個人看了幾秒，轉身拐進樓梯間。
安全通道里沒人。他靠著墻蹲下來，把那張告知書展開又折上，折上又展開。紙頁上的字在昏暗燈光下有些發虛，但“暫停答辯資格”那六個字扎得清清楚楚。
手機震了。周胖連發三條：“什么意思？誰陰你？***說話啊。陸陽你別干傻事。”
他打了四個字：“回宿舍說。”然后刪掉，又打：“晚上找你。”
實驗室在三樓。他刷卡進去的時候，操作臺還是他昨晚離開時的樣子——離心機的蓋子開著，培養皿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。他走到自己工位前，手指摸過鍵盤邊緣。趙赫用他的電腦，絕不會留下指紋這種低級痕跡。但登錄記錄刪不掉，系統日志會記得一切。
他把電腦合上，抽出抽屜最底下那本灰色實驗記錄本。第43頁的原始數據還在，鉛筆寫的，墨跡被翻得有些淡了。他掏出手機，對著頁碼拍了幾張照片。拍完又把本子塞回原位，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什么。
窗外有腳步聲經過，他屏住呼吸，等那腳步聲走遠了才吐出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