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卿卿掛了電話，洗澡，換衣服，還化了個淡淡的妝。
她知道自己長什么樣，從小被夸到大，任何化妝品到了她臉上都有點給故宮貼瓷磚的意思，但她還是涂了點口紅，還噴了香水。不為別的，就為一份儀式感。
剛才的電話，她是打給林靖澤的。她問他，端午節男朋友回家了，他能不能陪她去千鯉湖散散步。
他同意了。
語氣那樣干脆，干脆到她忍不住對著暗掉的屏幕彎了唇角。
她就知道，最近這段日子，她拋出去的任何要求，他都會毫無底線地同意。
出租車上，陳卿卿望著窗外這座讀了四年大學的城市。
她和林靖澤是從一個外地人連名字都記不住的小城市考過來的，從那個小城市里都算很普通的一所高中，考進這座經濟發達省份的省會。
從高一，到現在，他們認識七年了。
可讀大學的這四年，他們見面極少，就算把那他做出國做交換生的那兩年剔除，大一大四他們見面的次數也屈指可數。
兩人的關系，也談不上好。在一個月之前，她都以為他們已經是兩條再也不會相交的直線。
今天，這是頭一回，一男一女，節假日，約去湖邊散步。
放在任何人眼里，這都叫約會。
那在他眼里呢？他會把它定義成什么？
如果是約會，那他該清楚自己是在跟別人的女朋友約會吧？
她低頭理了理裙擺，越發覺得有趣。因為她接下來還打算做更出格的事，那種能把他過去二十年刻在骨頭里的原則規矩全部砸成碎渣的事。光是想想，胸腔里就有什么東西*酥酥地竄了一下。
陳卿卿下車的時候，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千鯉湖公園門口的林靖澤。長得帥就是省事，肩寬腿長五官俊朗，在人群里直接就是活地標。
林靖澤也幾乎在同一瞬鎖定了她。他目光穿過攢動的人群，落在她那身米白色長裙上，從鎖骨一路傾到腳踝，一頭長發垂到腰際，風一吹，整個人像一匹流動的綢緞。
她從來都是惹眼的女孩。他第一次見她就知道。如今長大了，更是走到哪都是讓男男**忍不住回頭多看兩眼的驚艷。
陳卿卿站在原地，看著朝自己走過來的男生，不，22歲了，其實該稱作男人了。
可這么多年，他私底下大概還是個男孩吧？？以他那副把道德潔癖刻進DNA的德行，沒談過戀愛便越雷池的事，打死他也不會干。
他走到她面前：“你來了？”
“嗯。等多久了？”
“沒多久。”
“進去吧。”她說。
兩個人都不是話多的人，這幾年兩人的交流方式也就是這樣，像熟又不熟的老同學寒暄了兩句便進了園。
千鯉湖很大，節假日人潮如織，帶孩子的，陪老人的，還有摟著腰貼著臉的一對對情侶，林靖澤買了水遞來，陳卿卿接過，抬眼看他。
他們這樣肩并肩走在一起，在別人眼里也是一對吧？高中時就有人這么說，說他倆般配得像學校官方欽點的一對璧人，還有人傳他們私下早就偷偷地談了，陳卿卿每次聽到都在心里翻白眼，全是瞎的，般配的只是兩張臉。
他們之間什么都沒發生過。也什么都不會發生。
然而，她今天把人約出來的目的，就是要讓那些“不會發生”的事統統發生一遍。那些他從不肯說出口的話，她打算逼他用另一種方式交出來。這些年她也明白了，對付林靖澤這種人，最原始的那條路反倒才最管用。
他一路這么沉默不語，猜得到她的打算嗎？
以他目前掌握的消息，一定覺得連跟她出來散步都是很背德的事吧？她唇角輕輕翹了下，為自己這前所未有的魄力。
兩人拾階而上，走到山坡上的一處盆景園。剛繞過一叢羅漢松，一個舉著相機的女孩迎上來：“帥哥美女，我看了你們一路了，你們也太養眼了，像模特一樣，允許我拍一張合影嗎？”
“可以。”陳卿卿說，林靖澤沒說話，但也很自覺地站在她身旁。她心里一動，既然他配合，那她索性更進一步，相機舉起的瞬間，她把腦袋歪過去，靠上了他的肩。
她以為他會僵住，結果僵住的是她自己，因為他的手，居然就那么順理成章地、那么自然地攬住了她的腰。
這個舉動，讓她在女孩拍完道謝走開之后，依然沒有把頭抬起來，而他的手也留在原處，沒有撤走的意思。
四周的人聲像被人擰小了音量，連風似乎都停了。不知過了多久，陳卿卿才聽見自己輕的像風一樣聲音：
“林靖澤，我腳有點累。”
“我背你下去。”他說。
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五個字的分量，他已經彎下腰蹲好，把后背亮給她。
她望著他的肩，他的背，他鴉黑的短發。
一些曾經的記憶浮上來，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
不過這一次，她直接走過去趴在了他背上，還把臉埋進他脖子里。那里有一點薄薄的汗，帶著他的體溫。
他居然也沒有任何異議。就這么背著她，一級一級地，小心地走下那段幾十層的臺階。
陳卿卿忽然什么都不想計劃了，原來的那些步驟，吃飯，再去逛夜市，一點一點磨到深夜——統統從腦子里一鍵跳過，直接快進到最后一個目的。
林靖澤，外面好熱，” 她唇貼著他耳廓，“我們找個涼快的地方吧。”
“找哪里？”他側了側頭，問背上的人。
“**去。”
她感覺掌心下那片背肌抽了一下。她的心也突突跳，別把人嚇退了，忙補了一句：“我是說，逛這么久，熱得快中暑了，開個空調房歇一歇。”
他沉默了兩秒。“好。”
千鯉湖畔一家酒店。陳卿卿擺出辦銀行業務似的面孔告訴前臺：“我要標間，就是……兩張床。”
身邊傳來一聲短促的笑。
她咬了咬嘴唇，扭頭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林靖澤低下頭看她，聲線低低的，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進她耳朵里：“還有必要要標間么？”
陳卿卿眨了兩下眼睛。
覺得眼前這人，又給她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。她認識的那個正常版的林靖澤不會說這種話，這一個，又像那個偷偷喝了假酒的林靖澤。然后她就眼睜睜看著這個“喝假酒版”的林靖澤轉過頭，聲音平穩地對前臺說：
“要大床房。”
現在輪到陳卿卿像喝了假酒。她立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，這真是林靖澤說出來的話？
呵。
真是長大了。
真從男孩長成男人了。
男孩時的林靖澤不會這樣。
高中時的林靖澤，穩如磐石冷如刀，十幾歲的少年，永遠都只會端著一副正人君子臉，坐懷不亂四個字恨不得拿火鉗烙在腦門上。
那曾是陳卿卿最恨的一張臉。
她恨了許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