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暈腦脹的，是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藥草焦糊味與硫磺氣息，高溫從焚丹爐透出來炙烤著皮膚。
尚有余溫的藥渣被從爐底扒拉出來，林夜面無表情，只是機械的揮動手中鐵耙。
偶爾掠過一絲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滄桑與痛苦的，是他的眼神，手上的動作也有些遲緩。
極其龐大的一股記憶涌入腦海，就在剛才，那并不屬于他，兇猛的沖進意識深處。
遠超同輩的，是他曾身負萬古罕見的至尊骨，那是記憶中的天之驕子。
卻被最信任的師尊與青梅聯手背叛，在精心策劃的陰謀里失去胸口的至尊骨，他最終在痛苦與怨恨中死去。
極度難以承受的痛苦涌現，那是劇痛記憶與卑微丹童身份的重疊。
陣陣灼熱的刺痛傳來，從他胸口那塊自出生起就凹陷下去的皮膚，伴隨著對過往的回憶。
“干啥呢，磨蹭個啥勁，嫌命長了是不是！”
從前世痛苦回憶中被打斷，是耳邊突然傳來聲音極大的粗暴怒喝。
光線被擋住了，一個體態極其肥胖的身影站在那里，投下**的陰影。
外門丹房的管事張胖子來了，臉上長滿橫肉，那雙小眼睛透著貪婪和刻薄。
“張……張管事……”
唯唯諾諾的低著頭，林夜聲音沙啞，努力扮演著那個卑微的丹童。
“喲，還能認出老子是管事啊？”
一腳踹在身前的藥渣堆上，冷哼了一聲，滾燙的灰燼濺起來燙的林夜手臂起了幾個燎泡，他卻連眉頭都沒皺。
“聽好了，內門的李執事馬上就到，那鼎三煞焚心丹的廢料你趕緊去弄干凈，天黑前要是留一點兒渣子，老子要你的命！”
語氣不容置疑，張胖子指了指角落里那口半人高的青銅丹鼎。
通體漆黑的丹鼎表面凝結著厚厚的污垢，散發出來的惡臭混合著腥甜與腐朽，聞上一口就讓人頭暈目眩。
臉色發白的紛紛后退，是周圍那幾個聽見這話的丹童，他們極力避開那口鼎。
極其霸道的禁藥就是三煞焚心丹，煉制過程兇險無比，失敗率極高。
稍一沾染就會在半個時辰內化為膿血死狀凄慘，這廢丹含有狂暴火毒與殘留物，普通人乃至煉體境五重以上的武者都無法承受。
成了外門人盡皆知的催命符，是因為這鼎廢丹在庫房積攢三年導致毒性層層疊加，誰碰誰死。
顯然是為了討好內門執事，張胖子才急著把這燙手山芋處理掉。
最合適的消耗品，自然是林夜這個體弱多病又不受待見的丹童。
“張管事……這……廢丹毒性太烈了，我……我弄不了啊……”
抬起頭，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恐懼。
“你還知道怕？”
獰笑著的張胖子揚起肥厚的手掌，重重拍在林夜臉上，打的他一個踉蹌，嘴角滲出血來。
“一個快死的人怕個屁啊，聽好了，這個月那半塊靈石老子扣了，要么你去把廢丹弄干凈，要么現在就滾蛋，死外頭去！”
僅有指甲蓋大小靈氣稀薄的下品靈石被粗暴的搜走，那是丹宗發給丹童維持生計的唯一資源。
根本扛不過三天的，是沒有它之后林夜本就虛弱的身體。
慶幸那個倒霉蛋不是自己，周圍看著這一幕的丹童們眼中帶著憐憫與麻木。
別人的死活與自己毫無干系，在這個動輒死人的地方。
“聾了是吧，懂沒懂！”
靈石被張胖子揣進懷里，他又在林夜身上狠狠踹了一腳，這才心滿意足的帶著跟班揚長而去。
緩緩攥緊拳頭，林夜趴在地上，感受著臉頰的**和胸腹傳來的劇烈疼痛。
極其強烈的恨意在胸中交織，前世的背叛與今生的欺凌讓他幾乎發狂。
渴望實力的念頭，在此刻比任何時候都強烈。
悄悄挪過來一個干瘦佝僂的身影，那是年邁的丹童王伯。
嘆了口氣，他看著林夜的慘狀，猶豫了一下才摸出一塊發霉的干餅，悄悄塞進林夜手里。
“小夜啊……你趕緊跑吧，那廢丹碰不得，張胖子這就是成心要你的命啊，你聽伯的，裝病趁黑從后山溜，沒準能活……”
壓低了聲音，王伯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擔憂。
看了看手里極其堅硬的霉餅，又看了看王伯滿是皺紋的臉，林夜感到些許安慰。
這是他重生以來感受到的唯一一點善意。
“王伯，我不走?！?br>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，他搖了搖頭。
能逃到哪里去呢，他只是個體弱多病且毫無修為的少年。
逃跑被抓回的下場極慘，因為丹宗規矩森嚴。
能活幾天也是個問題，就算僥幸逃出丹宗，在這個妖獸極多且強者為尊的蒼玄界里，他只是個毫無戰斗力的凡人。
前世的血海深仇還未報，更何況如此。
絕對不能窩囊的逃走死在外面，他心里清楚。
“哎呀……那可是三煞焚心丹的廢渣??！”
急的直跺腳，王伯滿臉焦急。
越過王伯的肩膀，林夜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口散發著刺鼻氣息的青銅丹鼎。
在別人眼中那是催命的劇毒。
唯一的生機或許就在那里，在他眼中。
蘊**煉制失敗后殘留的狂暴駁雜能量，這正是廢丹劇毒的原因。
自然會被這股能量撐斷經脈毒發身亡，若是尋常人的話。
隱約感覺到自己這具身體的異常或許能創造奇跡，他知道自己不同。
“王伯，多謝了……不過我想……試試看?！?br>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，林夜的眼神平靜的可怕。
沒去管王伯驚愕的目光，他咬著牙將那沉重的青銅丹鼎費力的拖進旁邊密不透風的廢料庫，隨后落下了門栓。
伴隨著落鎖的聲音，他將自己與外界徹底隔絕。
充斥著令人作嘔的腥臭與腐爛氣息的，是堆滿廢棄藥材雜物的廢料庫。
壓下心頭恐懼與猶豫，林夜深吸一口氣，眼中滿是決絕。
走到丹鼎前，能看到鼎內靜靜躺著拳頭大小的極黑丹丸，表面縈繞著彩色毒霧散發著刺鼻硫磺味。
要么死，要么活下去，沒有退路了。
沒有絲毫遲疑，林夜伸出顫抖的雙手，猛的抓向其中一顆毒丹。
滋啦~
一股無法形容的灼燒劇痛瞬間從指尖傳來，皮肉嚴重受損。
順著手臂瘋狂鉆入經脈的，是狂暴的火毒與陰寒的煞氣，所過之處的血肉產生被高溫破壞和腐蝕的劇痛。
“呃??！”
發出一聲壓抑低吼的林夜，因劇痛渾身抽搐，意識都開始模糊。
清晰的感覺到生機正被飛速吞噬，他知道自己即將死亡。
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喪失的剎那~
咚！
猛的從他胸口凹陷位置響起的，是一聲極其沉悶的心跳。
那曾被挖去至尊骨的凹陷處驟然爆發出強烈震動，憑空出現的暗灰色氣流化作微小旋渦，在他抓著毒丹的掌心急速旋轉。
卻蘊**極大的吸引力，盡管那旋渦很小。
接觸到灰色旋渦的剎那，原本在體內肆虐足以讓煉體境武者瞬間暴斃的丹毒，竟被無法抗拒的吸力強行扯過去瘋狂的涌入其中。
那些足以致命的毒素并未對身體造成進一步破壞，林夜震驚的發現了這一點。
吸入灰色旋渦后被瞬間分解提純，所有狂暴駁雜屬性被抹去的毒素化為純凈溫和的精粹靈氣，從漩渦中心反哺出來流向四肢百骸。
在精粹靈氣的沖刷下，原本干癟萎縮的經脈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變寬，逐漸具有了韌性。
轟！
某種阻礙被打破，一聲悶響在他體內傳出。
貫通全身的，是從丹田深處升騰而起的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感。
煉體境一重。
突破了，他真的做到了。
散發陣陣惡臭的粘稠黑色雜質被不斷排到皮膚表面，那是體內多年積攢的廢棄物與病灶。
原本蒼白病態的臉色多了一絲紅潤，隨著雜質排出，他的身體變得前所未有的輕盈。
掌心的灰色旋渦依舊在貪婪的吞噬，漆黑毒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色澤，幾個呼吸間便失去能量波動化作灰白石頭散為粉末。
真的成功了，這辦法行得通。
狂喜的情緒在林夜心中涌起。
改變命運的唯一希望就在眼前，哪怕他不知道這灰色旋渦究竟是什么。
這就是他的倚仗~混沌道體。
將手伸向鼎內更多的毒丹，他不再猶豫，接著拿了一顆，兩顆，十顆……
瘋狂的吞噬著足以毒殺千百人的劇毒廢丹的，是廢料庫內那個原本被認為活不過今夜的少年，他的修為在吞噬中節節攀升。
煉體境一重巔峰。
煉體境二重。
當林夜將丹鼎內最后一顆毒丹的能量徹底煉化時，時間已經在瘋狂修煉中流逝，窗外的陽光完全消失。
獰笑著朝廢料庫走來的，是帶著幾個雜役拎著麻袋鐵鍬的張胖子，此時已是日落。
“估計也差不多了，那小子這會兒早爛成泥了吧，李虎，王二，待會兒進去動作快點兒，弄干凈點，可別讓李執事聞著啥味兒?！?br>一邊剔著牙，張胖子一邊吩咐。
“好嘞管事，您就放心吧，那廢物能替管事您分憂，算是他祖上積德了！”
叫李虎的壯碩雜役諂媚的笑著回應。
走到廢料庫門前，幾人卻發現里面毫無動靜，甚至聞不到預想中的惡臭。
“邪了門了，咋一點聲沒有？”
皺起眉頭的張胖子，心里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。
看了旁邊一眼使了個眼色，李虎會意上前用力一腳踹在門上。
砰！
木門向內打開，門栓隨之斷裂。
瞬間愣在原地的，是包括張胖子在內的所有人，他們看著門后的景象，臉上的笑容變得極其僵硬。
預想中凄慘的死狀并沒有出現。
正緩緩的從地上站起來的，是昏暗廢料庫中那個衣衫襤褸且渾身污垢的少年。
周圍散落著一地純白色的灰末，他原本蹲在屋子中央。
此刻空空如也的，是那口曾裝滿毒丹的青銅鼎。
迎上張胖子驚愕目光的林夜抬起頭，嘴角勾起冰冷詭異的弧度。
兩道灰色的旋渦，在他的瞳孔深處緩緩轉動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