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唐曉峰的意識像是從一口深井里慢慢浮上來，先是聽見自己的心跳，沉悶地撞擊著耳膜，然后是那股味道——潮濕的泥土，混著木頭腐朽的酸澀，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、像是被捂了很久的霉味。
他猛地睜開眼。
眼前一片漆黑，伸手不見五指。他感覺到自己正躺在一個極其逼仄的空間里，肩膀和膝蓋都抵著粗糙的木板，頭頂離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。
腦子里嗡的一聲，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。
他記得自己死了。被獸潮踩死的。那群鐵蹄獸從山谷里沖出來的時候，他正蹲在溪邊洗臉，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，就被卷進了那片黑壓壓的獸群里。
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空，然后就是無窮無盡的蹄子踩下來，骨頭碎裂的聲音從自己身體里傳了出來。
不對，自己明明已經死了，怎么還會有感覺？
唐曉峰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，疼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沒死？
還是說……重生了？
他猛地抬手去推頭頂的木板，木板紋絲不動。他用力蹬腿，膝蓋撞在木板上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，
“喂！”他張嘴喊了一聲，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，“外面有人嗎？我還活著！我還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腦海里突然“叮”的一聲脆響。
一道半透明的藍色面板憑空出現在他眼前，懸浮在黑暗中，散發(fā)著幽幽的熒光。面板上浮現出一行行規(guī)整的文字：
系統綁定成功
宿主：唐曉峰
當前壽命：18/20歲，還剩2年，也就是730天
當前武道修為：武者初期
當前好感值：0，好感值達到10000時，可用時空穿梭。
當前幸運值：0，幸運值達到100時，可抽獎。
唐曉峰愣住了。
緊接著，一個甜美的少女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，語氣輕快得像是在逛超市：“喲，宿主，您終于醒了？我還以為您要睡到地老天荒呢。”
唐曉峰愣了三秒。
然后大聲吼：“我**被**了！你還有心情開玩笑？！”
系統面板上彈出一行字：
檢測到宿主情緒激動，建議先解決當前困境。
“用你說？！”唐曉峰氣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，“我現在被釘在棺材里，你讓我怎么解決？你給我變把鋸子出來啊！”
腦海中那個少女聲音輕飄飄地“嗯”了一聲，像是在認真思考，然后說：“鋸子沒有，不過您可以用膝蓋撞。剛才您撞的那幾下，棺材板好像已經有點松了。”
唐曉峰：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那股想罵人的沖動，雙手抵住頭頂的木板，雙腿屈起，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上一蹬。
“砰”的一聲悶響，棺材板裂開一道縫隙，泥土和碎木渣嘩啦啦地灌進來，砸在他身上。
唐曉峰顧不得疼，又蹬了兩腳，終于把棺材板整個掀開。
刺眼的光線涌進來，他瞇起眼睛，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周圍的景象。
月光慘白，灑在一片密密麻麻的墓碑上。他躺在一個剛挖好的土坑里，棺材板被掀到一邊，周圍是翻出來的新土，混著枯葉和草根。
遠處是荒蕪的山坡，雜草叢生，隱約能看到幾棵歪脖子樹在夜風里搖晃，這里是亂葬崗。
他掙扎著從棺材里爬出來，手腳并用地翻出土坑，整個人癱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泥土糊了他一臉，衣服上沾滿了濕漉漉的泥漿，狼狽得像是剛從地里刨出來的土豆。
他喘了好一會兒，才緩過勁來，抬頭看向那塊立在土坑旁的墓碑。
墓碑是新的，石料還沒被風雨侵蝕，上面刻著一行字，字跡清晰得刺眼——
唐曉峰之墓
生卒年：2050—2068
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，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死在了十八歲。
唐曉峰慢慢伸出手，摸了摸墓碑上自己的名字，指尖冰涼，觸感粗糙。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，嘴角扯了扯，卻怎么都笑不出來。
“恭喜宿主完成‘破棺而出’成就，獎勵好感值+5。當前好感值：5。”
腦海中那個甜美的聲音又響了起來，帶著一絲懶洋洋的調子。
唐曉峰深吸一口氣，終于忍不住了：“你到底是什么東西？”
“我不是東西，是您的好感值系統，綁定于您靈魂中的特殊程序精靈--小暖。”那個聲音一本正經地回答，“您可以理解為，我是來幫您改邪歸正的。”
“改邪歸正？”唐曉峰嗤笑一聲，“我哪里邪了？”
系統沉默了兩秒，然后彈出一行字：
宿主前世的言行記錄已存檔。需要我念幾條給您聽嗎？
唐曉峰：“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他果斷地說。
他靠在墓碑上，仰頭看著天上那輪慘白的月亮，腦子慢慢清醒過來。
過去的記憶如潮水般涌進他腦海，想起了自己死前的情景——獸潮、鐵蹄、灰蒙蒙的天空。
然后他想起了更早的事，想起自己這99次輪回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死法。
被毒死的，被砍死的，被淹死的，被燒死的，被雷劈死的，被靈獸**的，被仇家追殺的，被女人打死的……死法千奇百怪，但相同點是都跟女人有關，每一世都死在二十歲。
巫族圣女的那句詛咒，像一根釘子一樣釘在他的靈魂里：“你會因為撩撥女人，活不過二十歲。”
他信了。他認了。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，死到第一百次的時候，說不定連**都懶得收他了。
但這一次，他死在了十八歲。
“系統，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，“我這次……為什么是十八歲？”
腦海中那個甜美的聲音沉默了一瞬，然后響起，語氣比之前認真了幾分：“因為您這次是意外死亡。在您的前九十八次輪回中，您都活到了二十歲，死于巫族圣女的詛咒。但這一次，您在十八歲時被靈獸踩死，提前觸發(fā)了死亡條件，導致時空秩序出現漏洞。”
“時空秩序？”唐曉峰皺起眉頭。
“是的。您的前九十八次死亡，都是正常的輪回轉生，靈魂會被清洗，記憶會被抹除。但這一次，因為您提前死亡，觸發(fā)了時空殿的監(jiān)測機制，您的記憶得以保留，并且被送回了死亡前的節(jié)點。”系統頓了頓，“簡單來說，您是唯一一個帶著記憶重生的輪回者。”
唐曉峰愣了好一會兒。
前九十八次，都是投胎轉生，沒有記憶。他每一次醒來，都以為自己第一次活在這個世界上，然后稀里糊涂地活到二十歲，稀里糊涂地死掉，再稀里糊涂地重新投胎。
他從來沒有想起過前世的記憶。
直到這一次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慢慢開口，“我是第99次死亡？”
“是的。”
“唯一一次18歲死亡？”
“是的。”
“唯一一次帶記憶重生？”
“是的。”
唐曉峰沉默了很久。月光照在他臉上，泥土和碎木屑糊了滿臉，狼狽得不像話。但他眼底深處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亮起來。
“那我是不是……可以改變什么了？”
系統沒有回答。面板上彈出一行字：
宿主，您的任務才剛剛開始。當前好感值：5。
唐曉峰盯著那行字，忽然笑了。他笑得有些難看，臉上糊著泥，嘴角扯出一個又苦又澀的弧度：“行，既然活了，那就活出個樣子來。”
他撐著墓碑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，剛準備邁步，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聲尖叫。
“啊——”
那聲音又尖又細，帶著驚恐和難以置信，在寂靜的墓地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唐曉峰猛地回頭，看到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正站在墓園的小路上，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，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。她瞪大眼睛，嘴唇哆嗦著，目光死死地盯在他身上。
唐曉峰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滿身泥漿，衣服破破爛爛，剛從棺材里爬出來，臉上還掛著碎木屑和草根。
確實挺像鬼的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解釋什么，但那個女生已經尖叫著轉身就跑，保溫桶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，里面的湯湯水水灑了一地。
“喂！我不是鬼！我是活人！”唐曉峰喊了一聲，但那個女生已經跑得沒影了，只留下一串慌亂的腳步聲在夜色里回蕩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著地上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保溫桶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腦海中，系統那個甜美的聲音又響了起來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：“宿主，您剛才驚嚇了一位女同學。根據系統判定，您本次行為屬于‘驚嚇他人’。”
周蘭好感值-10。當前好感值：-5。
唐曉峰：“周蘭--她是誰？”
隨后又他沖著空氣吼了一聲：“我**剛從棺材里爬出來，我能怎么辦？”
系統面板上彈出一行字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事實：
建議宿主下次重生前，先考慮好如何優(yōu)雅地出場。
唐曉峰深吸一口氣，又深吸一口氣，最后還是沒忍住，沖著那片慘白的月亮豎了個中指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保溫桶，又看了看那個女生跑遠的方向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
那個叫周蘭的女生的背影，有點眼熟。
但他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。
他搖了搖頭，彎腰撿起那個保溫桶，擰開蓋子，里面是熱騰騰的排骨湯，還冒著熱氣。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喝了一口。
味道很熟悉。
像是很多年前，有人在某個冬天的傍晚，給他端過一碗一模一樣的湯。
唐曉峰端著保溫桶，站在月光下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他仰頭灌了一口湯，然后被燙得齜牙咧嘴，差點把保溫桶扔出去。
腦海中，系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，帶著一絲無奈：“宿主，您能不能別這么狼狽？”
唐曉峰抹了一把嘴，咧嘴笑了笑：“你管我。”
他把保溫桶蓋上，拎在手里，朝著亂葬崗外走去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歪歪斜斜地拖在地上，像是這個十八歲的身體里，住著一個活了很久很久的、疲憊的靈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