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陳野，氣血八十二卡。”檢測老師看了眼屏幕，又抬手拍了拍儀器。紅色數字閃了兩下，沒變。八十二。距離今年武考最低線，還差十八卡。距離武考，只剩七天。訓練館里安靜了一瞬，隨即響起幾聲壓得很低的議論。
“又掉了？”
“上個月不是八十四嗎？”
“七天十八卡，吃源質藥也吃不回來吧……”陳野松開檢測握把，在褲縫上擦了擦掌心。金屬握把很涼，他的手心卻全是汗。負責記錄的班主任孫明海皺著眉，在名單上畫了一道橫線。
“先回隊伍。”陳野點點頭，從檢測臺上下來。路過趙烈身邊時，對方故意往旁邊讓了一步，像是怕被什么倒霉東西沾上。
“八十二卡也來測**遍，挺有毅力。”趙烈活動了一下剛測完的右手，腕上的私人訓練環還亮著。一百零八卡。這個成績放在七中算不上頂尖，進武考卻已經夠了。陳野看了一眼他的訓練環。
“借的？”趙烈臉上的笑僵了僵。周圍有人沒忍住，噗地笑出聲。趙烈這塊訓練環是最新款，市價六萬八。他戴了三天，逢人就要把袖子往上捋一截。
“買的。”趙烈沉下臉，“有些東西，你這輩子也只能看看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陳野收回視線，“下次記得把租賃標簽撕干凈。”訓練環內側，一張拇指大的銀色標簽正隨動作晃來晃去。這次笑的人更多了。趙烈一把扯下標簽，臉色漲得通紅。
陳野沒再理他，回到隊伍最后面站好。他不是不生氣。只是在七中，生氣不值錢。打架一次記過，損壞訓練器材照價賠償，校醫室的止血噴霧一百二一瓶。怎么看都不劃算。最后一名學生檢測結束，孫明海合上名單。
“其他人先**室，陳野留下。”隊伍散去時，趙烈沒有走。他靠在墻邊，雙手抱胸，顯然是在等什么。孫明海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趕人，只把陳野叫到檢測臺后面。
“你的情況，老師不說，你自己也清楚。”孫明海把聲音壓低了些。
“學校今年的統一武考名額有限。趙烈上個月才轉來，錯過了預報名。校里的意思是，希望你主動退出，把名額讓出來。”
陳野看著他。“學校的意思？”孫明海頓了一下。“也是我的建議。”
“你氣血一直在掉。就算勉強進考場，第一輪實戰也過不了。武考不是普通**，真出了事——”
“有補償嗎？”孫明海后面的話卡在喉嚨里。連墻邊的趙烈都愣了一下。
“你就問這個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陳野反問，“學校想要我的名額，總不能白拿吧？”孫明海似乎早有準備，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申請表。
“報名費八千全退。另外，學校可以給你三千元營養補助。你簽完，今天就能到賬。”一萬一。陳野在心里算了一遍。妹妹一天的穩定劑四百六，一個月一萬三千八。不夠一個月。
“太少了。”他說。趙烈嗤笑一聲。
“還真把這破名額當寶了？八十二卡，給你進考場也是浪費。拿一萬一回家，不比被人抬出來強？”
陳野沒看他，只問孫明海：“必須今天簽？明早之前。”孫明海把申請表遞過來，語氣緩了一點。
“陳野，老師知道你家里難。正因為這樣，才更該現實一點。武考不是唯一的路。拿這筆錢，畢業后找份穩定工作，也能幫家里。”
陳野接過申請表，折了一下，放進口袋。“我考慮一晚。”他轉身要走。趙烈卻橫過一步，擋在門前。
“還考慮什么？非得等檢測儀給你測出個奇跡？”陳野抬眼。趙烈比他高半個頭，氣血也高出二十六卡。只是站得近了，就能聞見對方訓練服上昂貴藥劑的味道。
“讓開。”趙烈沒動，反而笑了。
“我就是想不明白，你哪來的底氣。”
“**當年好歹進過邊墻，結果異獸一來，還不是丟下隊友跑了。你比他差這么多，真進了災墟，能跑得動嗎？”
訓練館里徹底安靜下來。孫明海臉色一變。“趙烈！”陳野沒有說話。他只是盯著趙烈的喉嚨看了兩秒。很細。以基礎刀法的直刺距離，只要半步。可惜這里是學校。打傷同學要賠錢。陳野向旁邊走了一步，從趙烈肩側擦過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趙烈愣住。陳野走到門口，才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你最好祈禱我別進考場。”
“不然等我連一個逃兵的兒子都打不過，你以后介紹自己，多沒面子。”門外又傳來一陣笑。趙烈的臉一下黑了。陳野已經走遠了。走出校門時，天剛擦黑。臨江市的邊墻警示燈一盞盞亮起，把遠處的云映成暗紅色。街邊大屏正播放今年的武考宣傳片。
年輕武者站在城墻上，背后是成群異獸。字幕寫著：少年當有凌云志，敢為人間守長城。陳野看了兩秒，拐進旁邊的平價菜市場。凌云志先放一放。今晚雞蛋打折，六點半以后便宜兩毛。
他卡著時間買了六個，又挑了半斤最便宜的碎肉。回到外城石橋巷時，天已經徹底黑了。巷子最里面掛著一塊舊招牌。陳記維修。修電動車，修家用機械，也修武者訓練用的護具。只要零件還能找到，陳母基本都敢拆。卷簾門開了一半。
陳野彎腰進去，妹妹陳小滿正坐在柜臺后寫作業。她穿著寬大的灰色毛衣，臉色有些白。看見陳野手里的菜，先把左手往袖子里縮了縮。
“買雞蛋了？”
“嗯，今天便宜。”
“我不吃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減肥。”陳野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九十二斤，減完準備去當風箏？”陳小滿低頭翻書，假裝沒聽見。陳母去了城南進零件，要晚些回來。兄妹倆把中午剩下的飯熱了，又炒了半盤碎肉。桌上只有一個煎蛋。陳野從廚房出來時，它正端端正正躺在自己碗里。
“你的呢？”
“說了減肥。”
“拿走。”
“我已經吃過了。”
“鍋里一共煎了一個。”陳小滿握著筷子，沉默了兩秒。
“我吃的時候，用的是空氣炸鍋。”
“咱家什么時候買的？”
“精神上買的。”陳野被她氣笑了，把煎蛋從中間夾開，一半放進她碗里。陳小滿還想夾回來。
“再動一下，明天一個都不買。”她這才老實。吃完飯，陳小滿去后面洗碗。陳野收拾桌面時，看見垃圾桶里壓著半張揉皺的紙。紙角露出醫院的紅色印章。他彎腰撿起來，一點點展開。臨江市第一源質醫院源質衰竭癥第二階段治療方案
首期費用：叁拾貳萬元整紙的最下方，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：建議十五日內開始治療。陳野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。水池那邊傳來碗筷碰撞聲。
“哥。”陳小滿沒有回頭，“學校今天檢測怎么樣？”陳野把通知書重新疊好，塞進外套內袋。
“挺好。”
“能考上嗎？”
“問題不大。”
“你每次說問題不大，意思就是問題很大。”
“那你還問。”
“確認一下。”陳野走過去，從她手里接過洗到一半的碗。
“去寫作業。考不上武大的人，才需要多讀書。你哥暫時用不著。”陳小滿撇了撇嘴，卻沒再追問。夜里十一點，修理鋪關了門。陳野坐在工作臺前，把手機里的余額加了一遍。***，八千七百四十二。零錢賬戶，六百一十三。算上學校愿意退的一萬一，距離三十二萬，還差三十萬零六百四十五。
很好。四舍五入，等于一分沒有。他關掉手機，從工作臺最下面抽出一個長條木盒。盒子里躺著一把舊刀。刀身發黑，刃口有三處缺口，刀柄纏布已經洗得發白。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。陳野七歲那年，父親曾握著他的手，一遍遍教他最簡單的基礎刀法。
劈，撩，刺，攔。沒有絕招，也沒有高深口訣。后來父親成了逃兵，這把刀也被母親收進了木盒。陳野卻沒有停過。心煩的時候練，交不起藥費的時候練，被人在背后叫逃兵兒子的時候也練。練了十年，氣血還是八十二卡。
“老陳。”陳野用布慢慢擦去刀身上的灰。
“你當年要真是逃兵，至少該給家里留點錢。”
“光留把破刀，挺摳的。”布擦過第三處缺口時，刀刃忽然勾住他的食指。一滴血落在刀身上。沒有滑下去。暗紅色血珠沿著刀身舊紋緩慢散開，像被什么東西吸了進去。工作臺上的燈閃了一下。陳野抬起頭。眼前，多出了一頁半透明的暗金色文字。人間武錄已啟。
姓名：陳野氣血：82卡武技：基礎刀法·入門命格：藏鋒武道點：3基礎刀法可演武。陳野安靜地看了半分鐘。然后伸出手，碰了一下“基礎刀法”后面的暗金色加號。一下。兩下。三下。武道點：0基礎刀法演武中——
“留著又不能生利息。”陳野握住舊刀，低聲自語。下一秒，熄滅了十二年的聲音，在他耳邊重新響起。
“小野。”
“腳別釘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