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月睜開眼的第一件事，是確認自己還活著。
她抬起手看了好幾遍，白皙、纖細、指腹上連個薄繭都沒有。
不是冷宮里那雙被粗活磨出裂口的手。
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。
疼。
真的。
入目的是淡青色紗帳，晨光透過薄紗灑進來，窗外有鳥叫。
是她住了十五年的閨房。
她慢慢坐起來，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：“小姐，您起了嗎？二小姐已經在等您了。”
二小姐。
沈清瑤。
她那個庶妹，上輩子嫁給了太子身邊的幕僚，沈家**那天，第一道**父親的折子，就是她丈夫遞上去的。
沈清月閉上眼。
她回來了。
重生這件事，她用了一刻鐘來消化。
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，那些畫面、聲音、疼痛，清晰得跟昨天剛發生似的。
她記得太子楚懷旭**那日，她穿著鳳冠霞帔跪在太和殿前，心里還懷著最后一絲僥幸，他總歸是娶了她的，總歸是拜過天地的，總歸……不至于趕盡殺絕吧。
然后她聽見“沈氏一族勾結北狄、意圖謀逆”的圣旨。
父親被押上刑場那天是個陰天，母親在后院懸了梁，大哥在獄中被活活折磨了三天三夜。
她跪在東宮門外求了六個時辰，跪到膝蓋血肉模糊，楚懷旭始終沒有見她。
最后傳出來一句話，是皇后娘娘身邊的嬤嬤說的：“娘娘，殿下說沈家是罪臣，您若是識相，就安分待在冷宮里，別出去丟他的人。”
她被拖進冷宮那日，連雙鞋都沒給。
三年。
一千多個日夜。
她看著自己從丞相嫡女、太子正妃，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。
最后那碗毒酒端來時，她還在想，要是能夠重來一次，定不會再重蹈覆轍。
結果睜眼，她又回來了。
“小姐？小姐您起了嗎？”門外響起丫鬟春杏的聲音，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。
沈清月閉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進來吧。”
春杏推門進來，手里端著銅盆，后面跟著兩個小丫鬟抱著衣裳。
她看見沈清月已經坐起來，愣了一下：“小姐今日醒得真早，昨兒個夫人還說，今兒是小姐十五歲生辰，讓奴婢們別吵您，讓您多睡會兒呢。”
十五歲生辰。
沈清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及笄禮就在三天后，按照前世的軌跡，楚懷旭會在及笄禮上向父親暗示求娶之意，父親當時還覺得是莫大的榮耀。
“春杏，現在是什么時辰了？”她問。
“小姐，剛過卯時。”春杏把銅盆放到架子上，擰了熱帕子遞過來，“小姐先凈面，待會兒二小姐怕是又要來了。”
二小姐沈清瑤，她那個庶妹。
沈清月接過帕子敷在臉上，熱氣蒸騰上來，把她眼底的冷意遮了遮。
上輩子沈清瑤在她嫁入東宮后沒多久就嫁給了太子身邊的幕僚，后來太子**，那個幕僚做了戶部侍郎，沈清瑤沒少跟著夫家在背后踩她一腳。
但她現在回來得正好。一切都還來得及。
“春杏，來了就讓她進來吧。”沈清月將帕子遞給春杏，“免得她等急了，又去母親跟前哭。”
春杏隱約覺得自家小姐說話的語氣跟往日不太一樣，又說不上來哪兒不一樣。
她應了聲“是，小姐。”，轉身出去傳話。
沈清月在銅鏡前坐下，小丫鬟替她梳頭。
鏡子里映出的是一張帶著些許病氣的臉，膚色蒼白，眼下有淡淡的烏青色，大概是沒睡好導致的。
沈清月仔細觀察發現，她那雙眼睛似乎有些不一樣了。
上輩子她這個年紀時，眼睛里是懵懂的、乖巧的，對未來滿懷期待。
現在鏡子里的那雙眼睛沉靜得不像十五歲的姑娘，像深冬結了冰的湖面，底下什么都有，面上什么都看不出來。
沈清瑤進門就笑：“姐姐，我特意燉了燕窩給你。”
沈清月看了一眼：“妹妹有心了，只是我不愛吃甜的，你不知道嗎？”
沈清瑤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沈清月沒等她開口，轉頭對春杏碩：“春杏，把燕窩端去給張嬤嬤，她這幾日咳嗽。”
春杏接了盅就走。
沈清瑤的臉色沉了沉，但她壓住了火氣，換了一副笑臉坐下：“姐姐，我跟你說個好消息，我昨兒去廟里上香，碰見了太子殿下身邊的周公公……”
沈清月端起茶盞，垂下眼。
來了。
“周公公說，殿下這幾日常常提起姐姐，說姐姐才情好、品貌好，是京城貴女里頭獨一份的。”沈清瑤說得眉飛色舞，“我聽著都覺得面上有光，姐姐你說，這是不是天大的好事？”
天大的好事。
沈清月把茶盞擱下，抬眼看向自己這個妹妹。
沈清瑤此刻笑得真心實意，她是真的覺得攀上太子是天大的榮耀，也是真的想借著這個由頭在嫡姐跟前賣個好。
她不知道前世太子**后，第一道抄家的旨意就是沖著沈家來的。
她也不知道她嫁的那個幕僚在沈家落難時，最先遞上去的就是**沈丞相的折子。
“妹妹，”沈清月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讓沈清瑤的笑慢慢收了回去，“太子殿下是什么人，你了解多少？”
“殿下他……”沈清瑤被問得一愣，“他是太子啊，未來的皇帝，誰不知道……”
“未來的皇帝，”沈清月重復了一遍，唇角彎了彎，“那就更該離他遠些了，誰知道他將來做了皇帝，會不會先拿身邊人開刀呢。”
沈清瑤徹底愣住了。
這話太大逆不道了，大到她根本不知道該接什么。
她張了張嘴，最后訕訕地起身告辭，走的時候連禮都沒行周全。
春杏送完人回來，滿臉擔憂地看著沈清月：“小姐，您方才那話……若是傳出去……”
“傳不出去。”沈清月打斷她，“清瑤不敢。”
她了解這個妹妹。
沈清瑤膽子小，又慫，方才那番話足夠把她嚇住，至少半個月內不敢再往太子跟前湊。
至于以后……
沈清月起身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扇。
初春的風灌進來，帶著泥土和草木初醒的味道。
院子里的杏花剛打了苞，粉**白的，擠在枝頭上。
三天后就是及笄禮，上輩子楚懷旭就是在那天派人送了一對玉如意來。
她重活一次，不會再給他開口的機會。
“春杏，”她頭也不回地開口，“去給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小姐請吩咐。”
“太子殿下最近跟兵部的人走得近，查一查他這三日里約見了誰。”
春杏驚了一下：“小姐，這……”
“別驚動父親，也別讓母親知道。”沈清月轉過身來，看著這個前世跟著她一起死在冷宮里的丫鬟，語氣放輕了些，“春杏，你只管去查，查到了直接來回我就是了。”
春杏看著她家小姐的眼睛，心里莫名其妙地慌了一下。
那眼神太沉了，沉得不像一個剛滿十五歲的姑娘應該有的。
但她還是低頭應了聲“是，小姐。”，轉身出去了。
沈清月重新看向窗外。
杏花在風里晃了晃，幾片花瓣被吹落下來，打著旋兒落到青石地上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個冬天。
冷宮里沒有炭火，她把手縮在袖子里，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枝椏，想著要是能重來一次就好了。
她會把所有事情都做得不一樣。
現在她回來了。
三天。
三天后，她會親手斷了楚懷旭伸向沈家的手。
只是這會兒她還不知道，在三條街外的茶樓里，有個剛穿過來沒幾天的姑娘正對著銅鏡里自己那張臉發呆，而她手腕上那個別人都看不見的光屏正彈出一行字：
“宿主你好，大周首富養成系統已綁定，請查收新手大禮包。”
兩個重生和穿越的女人，即將在這座京城里撞上。
而她們誰都不知道，對方的出現，會把彼此的人生都攪得天翻地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