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我帶你從古至今
蘇云逍是被水嗆醒的。
他睜開眼的時候，嘴里全是泥。黃河水裹著黃土灌進嗓子眼，又腥又澀，他翻過身趴在泥灘上，吐了足足半分鐘，吐出來的東西里有水草、有小石子，還有一條還在扭動的泥鰍。
泥鰍從他嘴里蹦出來，在泥灘上彈了兩下，鉆進水里跑了。
蘇云逍盯著那條泥鰍看了三秒鐘，然后抬頭看天。天很低，云很厚，像是有人在天上糊了一層灰漿。他躺在一片河灘上，身后是翻涌的黃河，河水渾得像一鍋煮了三天三夜的老湯，河面上漂著斷木、獸皮、還有一頭翻著白肚皮的豬。
他不認識這里。
他最后的記憶是——考古工地，洛陽鏟，土里挖出來的青銅盒子。盒子打開，一道金光，然后就沒有然后了。
“醒了？”
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。蘇云逍仰頭看，逆著光，他看到一個人蹲在河岸的石頭上。一個女人。她穿著一件白得不像話的麻布衣，頭發用一根不知什么材質的簪子盤在腦后，腳上沒穿鞋，光著的腳踝上系著一根紅繩。她手里拿著一串葡萄，正一顆一顆地往嘴里送，咀嚼的時候腮幫子鼓起來，像一只倉鼠。
她身后，九條尾巴在風里緩緩擺動。
蘇云逍盯著那九條尾巴，大腦宕機了大約三秒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什么你。”女人把葡萄籽吐進河里，葡萄籽在河面上彈了兩下，被水沖走了，“你睡了三天，我守了你三天。你的呼嚕聲比河里的蛟龍還響，我差點用尾巴把你悶死。”
“你是——”
“涂山瑤。”她從石頭上跳下來，落地的時候九條尾巴同時展開，像一把白色的巨傘，“涂山氏，九尾狐。今年三千二百歲。有什么問題等會兒再問，現在——站起來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涂山瑤指了指河面。蘇云逍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，河面上漂著的斷木下面，有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在緩緩移動。黑影很長，少說也有三丈，在水面下蜿蜒游動，所過之處，河水被劈開一道白色的浪痕。
“蛟龍。”涂山瑤說，語氣像是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，“黃河發大水，蛟龍趁水出來覓食。這條應該是剛成年的，大概兩百歲，牙口正好——你這種一身泥巴的，它最喜歡。”
蘇云逍爬起來的時候，兩條腿都在抖。不是嚇得——是睡了三天，肌肉萎縮。他踉蹌了兩步，腳底被河灘上的碎石子硌得生疼，低頭一看，才發現自己腳上穿的是一雙現代運動鞋，鞋底已經磨穿了，露出里面泡得發白的腳趾。
蛟龍破水而出。
那東西比蘇云逍想象的要丑得多。頭有磨盤大，兩只眼睛分得很開，像兩個黃澄澄的燈籠。嘴巴張開的時候，上下顎能張到一百二十度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牙——不是一排，是三排，像鯊魚。它從水里躍出來，帶起的水花有三丈高，水花還沒落下，它已經朝蘇云逍撲過來了。
蘇云逍的右手在地上亂摸，摸到了一塊石頭。石頭不大，拳頭大小，他掄起來就砸——砸在蛟龍的鼻子上，蛟龍打了個噴嚏，然后嘴巴張得更大了。
然后涂山瑤動了。
她沒有跑，沒有跳，只是輕輕甩了一下尾巴。第三條尾巴，從左邊甩到右邊，尾巴尖在蛟龍的腦袋上點了一下，力道輕得像在拍一只不聽話的狗。
蛟龍飛出去了。
三丈長、少說兩千斤的蛟龍，像一顆被球棒擊中的棒球，在空中翻了三圈，砸進河對岸的蘆葦叢里，蘆葦叢里傳來一聲悶響，然后是一片寂靜。
蘇云逍手里的石頭掉在地上，砸到了自己的腳。
涂山瑤收回尾巴，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，轉身看著蘇云逍。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，瞳孔是豎的，像貓。她歪著頭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然后嘆了口氣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矮。”
“……什么？”
“軒轅說，人皇會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。結果就這？”涂山瑤指了指蘇云逍的腳，那雙磨穿了的運動鞋，還有露出鞋面的腳趾，“頂天立地的人，穿**？”
蘇云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，又抬頭看了看涂山瑤。他有很多問題想問——誰是軒轅？什么是人皇？他為什么會在黃河邊？他胸口那個一直發燙的東西是什么？
但他最后問出口的是：“你剛才說，你守了我三天？”
“嗯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涂山瑤沉默了一瞬。她的九條尾巴同時停了一下，然后繼續擺動，但幅度小了一點。
“因為三千年前，有人讓我等你。”她說，“他說，三千年后，會有一個穿著奇怪鞋子的人從河里爬出來。那個人會幫我做一件事——一件我自己做不到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開龍門。”
蘇云逍還沒來得及問龍門是什么，他的胸口忽然燙了一下。不是那種被太陽曬的熱，而是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按在他胸口上。他低頭扒開衣領，看到胸口正中央，有一個淡淡的金色印記——一本書的形狀，拇指大小，邊緣發著微光。
他伸手去摸，指尖碰到印記的瞬間，一股熱流從指尖竄到手腕，然后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，腦子里炸開一行字：
「人皇策，七十二頁。首頁——夏，大禹元年。龍門未開，洪水未息。人皇至，當助禹治水，辟龍門，定九州。」
蘇云逍睜開眼，發現自己跪在了河灘上，膝蓋陷進泥里，渾身都在發抖。
涂山瑤蹲在他面前，用尾巴尖戳了戳他的額頭。
“第一次看到歸墟文，都會這樣。沒事，吐不出來。站起來，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去救人。”涂山瑤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泥——這次是真的沾了泥，她拍了兩下沒拍掉，皺了皺眉，好像那條裙子比蛟龍還要難對付，“黃河下游，有個叫大禹的傻子，正在一個人挖河道。他覺得他能治水——但他挖了九年，水還是淹了九州。他需要你。”
“他需要我什么？”
涂山瑤轉過頭，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，豎瞳里倒映著翻涌的黃河水。
“他需要一個告訴他——他不是在跟水斗。他是在跟神斗。”
她轉身朝下游走去，九條尾巴在身后拖出一道白色的弧光。
蘇云逍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泥，跟了上去。走了兩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河對岸的蘆葦叢。那條蛟龍還沒爬起來，蘆葦叢里只露著一截尾巴，尾巴尖在泥里攪來攪去，像一條被拍暈的泥鰍。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這輩子大概不會再去動物園了。
他睜開眼的時候，嘴里全是泥。黃河水裹著黃土灌進嗓子眼，又腥又澀，他翻過身趴在泥灘上，吐了足足半分鐘，吐出來的東西里有水草、有小石子，還有一條還在扭動的泥鰍。
泥鰍從他嘴里蹦出來，在泥灘上彈了兩下，鉆進水里跑了。
蘇云逍盯著那條泥鰍看了三秒鐘，然后抬頭看天。天很低，云很厚，像是有人在天上糊了一層灰漿。他躺在一片河灘上，身后是翻涌的黃河，河水渾得像一鍋煮了三天三夜的老湯，河面上漂著斷木、獸皮、還有一頭翻著白肚皮的豬。
他不認識這里。
他最后的記憶是——考古工地，洛陽鏟，土里挖出來的青銅盒子。盒子打開，一道金光，然后就沒有然后了。
“醒了？”
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。蘇云逍仰頭看，逆著光，他看到一個人蹲在河岸的石頭上。一個女人。她穿著一件白得不像話的麻布衣，頭發用一根不知什么材質的簪子盤在腦后，腳上沒穿鞋，光著的腳踝上系著一根紅繩。她手里拿著一串葡萄，正一顆一顆地往嘴里送，咀嚼的時候腮幫子鼓起來，像一只倉鼠。
她身后，九條尾巴在風里緩緩擺動。
蘇云逍盯著那九條尾巴，大腦宕機了大約三秒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什么你。”女人把葡萄籽吐進河里，葡萄籽在河面上彈了兩下，被水沖走了，“你睡了三天，我守了你三天。你的呼嚕聲比河里的蛟龍還響，我差點用尾巴把你悶死。”
“你是——”
“涂山瑤。”她從石頭上跳下來，落地的時候九條尾巴同時展開，像一把白色的巨傘，“涂山氏，九尾狐。今年三千二百歲。有什么問題等會兒再問，現在——站起來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涂山瑤指了指河面。蘇云逍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，河面上漂著的斷木下面，有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在緩緩移動。黑影很長，少說也有三丈，在水面下蜿蜒游動，所過之處，河水被劈開一道白色的浪痕。
“蛟龍。”涂山瑤說，語氣像是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，“黃河發大水，蛟龍趁水出來覓食。這條應該是剛成年的，大概兩百歲，牙口正好——你這種一身泥巴的，它最喜歡。”
蘇云逍爬起來的時候，兩條腿都在抖。不是嚇得——是睡了三天，肌肉萎縮。他踉蹌了兩步，腳底被河灘上的碎石子硌得生疼，低頭一看，才發現自己腳上穿的是一雙現代運動鞋，鞋底已經磨穿了，露出里面泡得發白的腳趾。
蛟龍破水而出。
那東西比蘇云逍想象的要丑得多。頭有磨盤大，兩只眼睛分得很開，像兩個黃澄澄的燈籠。嘴巴張開的時候，上下顎能張到一百二十度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牙——不是一排，是三排，像鯊魚。它從水里躍出來，帶起的水花有三丈高，水花還沒落下，它已經朝蘇云逍撲過來了。
蘇云逍的右手在地上亂摸，摸到了一塊石頭。石頭不大，拳頭大小，他掄起來就砸——砸在蛟龍的鼻子上，蛟龍打了個噴嚏，然后嘴巴張得更大了。
然后涂山瑤動了。
她沒有跑，沒有跳，只是輕輕甩了一下尾巴。第三條尾巴，從左邊甩到右邊，尾巴尖在蛟龍的腦袋上點了一下，力道輕得像在拍一只不聽話的狗。
蛟龍飛出去了。
三丈長、少說兩千斤的蛟龍，像一顆被球棒擊中的棒球，在空中翻了三圈，砸進河對岸的蘆葦叢里，蘆葦叢里傳來一聲悶響，然后是一片寂靜。
蘇云逍手里的石頭掉在地上，砸到了自己的腳。
涂山瑤收回尾巴，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，轉身看著蘇云逍。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，瞳孔是豎的，像貓。她歪著頭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然后嘆了口氣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矮。”
“……什么？”
“軒轅說，人皇會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。結果就這？”涂山瑤指了指蘇云逍的腳，那雙磨穿了的運動鞋，還有露出鞋面的腳趾，“頂天立地的人，穿**？”
蘇云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，又抬頭看了看涂山瑤。他有很多問題想問——誰是軒轅？什么是人皇？他為什么會在黃河邊？他胸口那個一直發燙的東西是什么？
但他最后問出口的是：“你剛才說，你守了我三天？”
“嗯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涂山瑤沉默了一瞬。她的九條尾巴同時停了一下，然后繼續擺動，但幅度小了一點。
“因為三千年前，有人讓我等你。”她說，“他說，三千年后，會有一個穿著奇怪鞋子的人從河里爬出來。那個人會幫我做一件事——一件我自己做不到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開龍門。”
蘇云逍還沒來得及問龍門是什么，他的胸口忽然燙了一下。不是那種被太陽曬的熱，而是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按在他胸口上。他低頭扒開衣領，看到胸口正中央，有一個淡淡的金色印記——一本書的形狀，拇指大小，邊緣發著微光。
他伸手去摸，指尖碰到印記的瞬間，一股熱流從指尖竄到手腕，然后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，腦子里炸開一行字：
「人皇策，七十二頁。首頁——夏，大禹元年。龍門未開，洪水未息。人皇至，當助禹治水，辟龍門，定九州。」
蘇云逍睜開眼，發現自己跪在了河灘上，膝蓋陷進泥里，渾身都在發抖。
涂山瑤蹲在他面前，用尾巴尖戳了戳他的額頭。
“第一次看到歸墟文，都會這樣。沒事，吐不出來。站起來，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去救人。”涂山瑤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泥——這次是真的沾了泥，她拍了兩下沒拍掉，皺了皺眉，好像那條裙子比蛟龍還要難對付，“黃河下游，有個叫大禹的傻子，正在一個人挖河道。他覺得他能治水——但他挖了九年，水還是淹了九州。他需要你。”
“他需要我什么？”
涂山瑤轉過頭，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，豎瞳里倒映著翻涌的黃河水。
“他需要一個告訴他——他不是在跟水斗。他是在跟神斗。”
她轉身朝下游走去，九條尾巴在身后拖出一道白色的弧光。
蘇云逍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泥，跟了上去。走了兩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河對岸的蘆葦叢。那條蛟龍還沒爬起來，蘆葦叢里只露著一截尾巴，尾巴尖在泥里攪來攪去，像一條被拍暈的泥鰍。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這輩子大概不會再去動物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