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是被吵醒的。
一百多個人的聲音同時往她腦子里灌——廚房的婆子在罵丫鬟偷懶，前院的管事在念叨王爺今天回府，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尤其清晰：“這替身倒是命好，一頂帳子用了江南的繡娘，要我說，她也配？”
沈蘅猛地睜開眼。
藕荷色的帳子，繡著纏枝蓮紋。她盯著那花紋看了三秒，腦子里還在嗡嗡作響。
“姨娘醒了？”守在床邊的丫鬟立刻湊過來，圓圓臉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奴婢青蘿，您可是渴了？”
沈蘅看著她嘴巴一張一合。
腦子里另一個聲音同時響起——“哎喲喂，可別再哭了，上回哭得我手帕都濕透三條，今兒我就帶了這一條。”
“……姨娘？”青蘿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。
“鏡子。”沈蘅的聲音啞得厲害。
銅鏡里是一張不屬于她的臉。眉眼清冷，膚色蒼白，嘴唇干裂滲血。好看，但好看得脆弱，像一碰就碎的瓷器。
她記得自己在加班改方案，站起來倒咖啡，胸口一陣劇痛。然后就沒有然后了。
“青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有吃的嗎？什么都行。我餓了。”
青蘿的眼睛瞪得溜圓，心里在尖叫——姨娘居然主動要吃的了？但她嘴上只應了聲“奴婢這就去”，轉身跑了出去。
沈蘅閉上眼，開始整理腦子里的噪音。距離越近聲音越清楚，超過十米就變成模糊的嗡嗡聲。她勉強分辨出幾條有用的——王爺今天回府，王府里有個白月光林姑娘，而她沈蘅，是那個白月光的替身。
門被推開。一個穿藏青褙子的老婦人走進來，頭發一絲不茍，臉上的笑沒到眼睛里。
“姨娘可算醒了，老奴這心啊，一宿沒放下。”她嘴里說著關心的話。
沈蘅聽見她心里在說——“怎么就沒直接死在那兒呢。”
“多謝嬤嬤關心。”沈蘅輕聲說，“不知嬤嬤怎么稱呼？”
嬤嬤的笑容僵了一瞬：“姨娘燒糊涂了？老奴是趙嬤嬤呀。”
心里卻在想——“裝什么傻？莫不是真燒壞了腦子？那可就更沒用了。”
趙嬤嬤拍了兩下手，丫鬟端進來一套淡青色衣裙，料子還行，但樣式樸素得連朵繡花都沒有。沈蘅聽見趙嬤嬤心里冷笑——“替身就該有替身的樣子。”
“王爺今兒回府，姨娘得去前院請安。老奴已經讓人送來了新衣裳，姨娘試試？”
趙嬤嬤走了。青蘿端著粥回來，小米粥熬得濃稠，配一碟腌蘿卜。沈蘅接過碗，溫熱的白粥滑進胃里，整個人終于緩過來一點。
“青蘿，我問你幾件事。我的名字？”
“姨娘姓沈，閨名一個蘅字。”
和她自己的名字一樣。至少不用改名。
“我進府多久了？”
“三個月。是王爺從外面帶回來的。”
沈蘅看著她：“因為我和林姑娘長得像，對不對？”
青蘿的臉刷地白了，心里瘋狂尖叫——姨娘怎么知道的？趙嬤嬤讓我瞞著的！
“別怕，我自己猜的。”沈蘅站起來，走到那套新衣裳前看了看。素得像奔喪。她把衣裳丟回托盤里，“我**這個。你去告訴趙嬤嬤，就說我昨兒在花園暈倒，是被這身衣裳絆的。”
青蘿一步三回頭地走了。
沈蘅推開窗，腦子里趙嬤嬤的聲音正在往外飄——“替身院子那個小丫鬟來找我了，替身就是替身，也不照照鏡子，也配穿好衣裳？”
她關上窗，把最后半碗粥喝完，連蘿卜一起。
青蘿回來的時候表情很怪：“姨娘，趙嬤嬤說，您要是**那套衣裳，就不用去前院請安了。還說您別不識抬舉。”
“行，那就不去。”
“姨娘？！您不去給王爺請安？王爺回府，所有姨娘都要去迎的——”
“我不去請安，最嚴重的后果是什么？”
青蘿的臉白了：“王爺可能會把您趕出去。”
“那不挺好的？”
“姨娘！”
沈蘅笑了一下。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笑。她看著銅鏡里蒼白的臉——賣慘沒用。她上輩子在職場學會的第一條規則就是，不要指望別人因為你慘就幫你。她需要**。
她最大的**，就是能聽見所有人的心聲。
“青蘿，幫我去廚房再要一碗粥。就說我餓。”
青蘿張了張嘴，認命地端著托盤走了。她一走，沈蘅立刻閉眼集中注意力。她在腦子里對遠處趙嬤嬤的聲音“聚焦”，像在嘈雜的會議室里努力只聽一個人說話。
“……告訴林姑娘，那個替身今天不太對勁，不哭不鬧還主動要吃的，像是換了一個人……”
另一個年輕聲音接上：“……能有什么不對勁？等過幾日宮里來人，她自然……”
宮里來人。沈蘅猛地把注意力拉回來，腦子里像被**了一樣疼。
一個王府的貼身侍妾，跟宮里有關系？如果原主身份真和宮里有牽扯，事情就比她想的復雜得多。
門忽然被推開。一個沒見過的婆子滿臉堆笑：“沈姨娘，王爺請您去前廳。蕭副將親自傳的話，王爺點名要見您。”
沈蘅走到衣柜前翻了翻，沒有一件能撐場面的衣裳。她挑了件相對干凈的月白舊衣，用銀簪挽了頭發。銅鏡里的自己還是蒼白，但沒辦法了。
走到前廳門外，一個低沉的男聲傳出來：“她人呢？”
“已派人去請。”另一個聲音回。
“不必催。”
“是。”
沈蘅推開門。一個男人坐在上首，約二十七八歲，五官冷硬，穿著玄色錦袍，袖口收緊。他抬起眼看向她，那雙眼睛很黑很深。
然后沈蘅聽見他心里的聲音。
很短，但清晰得不像話——“眼睛像。可惜不是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