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是熱的。
朱宸仰在碎青石板上，后背被石頭硌得生疼，鼻子里全是血腥味，混著茅草屋燒焦的臭味，嗆得他喉嚨發緊。
他動不了。
兩條腿被房梁死死壓著，木刺上還釘著半截骨刃，黑漆漆的魔氣正順著傷口往骨頭里鉆，像有人拿鈍刀在刮他的髓。他想喊，嘴里卻只能擠出“嗬嗬”的氣音。
頭頂，天燒紅了。
村口那棵老槐樹像個大火把，樹杈上掛著一串焦尸——
昨天還蹲在樹下啃窩頭的老漢；
追著他家母雞滿村跑的虎頭娃；
給全村編草鞋的瘸腿四叔……
全都在上面。
朱宸眼皮直跳，卻連閉眼的力氣都沒有。
“拖——”
巷口傳來骨刃刮地的聲音，又沉又慢，像鈍刀子在磨石板。
一個血魔兵卒拖著比人還高的骨鐮走過來，腳下踩得血泊“吧唧”作響。他渾身裹著暗紅硬殼，臉上沒五官，只有一道豎縫，里面翻涌著暗紅血氣。
兵卒蹲到朱宸面前。
豎縫裂開，傳出一聲嗤笑：
“還有口氣?！?br>骨鐮舉起，寒光映著月光，直劈咽喉。
朱宸死死盯著那道冷光。
娘死了。
爹死了。
全村三百多口，全死了。
他才十四，昨天還在河灘摸了兩條鯽魚，想著晚上燉湯……
“咔——”
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碎了。
又像有什么東西，醒了。
眉心一燙！
一道紫光從他額頭炸開，沖天而起！
夜空被撕開，漫天星輝一顫，北極那顆最亮的大星猛地一閃，億萬星屑如雨倒灌，全數砸進他眉心！
“什么東西——！”
血魔兵卒猛地后撤，可已經晚了。
朱宸額頭前三寸，一顆紫金星懸浮轉動，星紋如活物游走，威壓沉沉壓下。
火光一矮，魔氣遇星輝，發出“嗤嗤”爆響，成片蒸發。
兵卒僵在原地，握鐮的手劇烈顫抖，角質硬殼寸寸龜裂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東西——！”
他怒吼，骨鐮裹著血膜，全力劈下！
“死！”
朱宸躺在那兒，動彈不得。
可那顆紫星，輕輕一轉。
一道發絲細的星光射出，無聲無息——
穿過骨鐮，穿過血膜，穿過兵卒額上豎縫。
轟！
血魔兵卒從中間裂開，星光自內而外爆發，硬殼炸成飛灰，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出，就被夜風吹散。
朱宸怔了一瞬。
他殺了第一個魔兵。
可腿還壓著，他連手指都抬不動。
紫星沉回眉心，暖流游走全身，勉強壓住魔毒，卻搬不**梁。
夜風卷過廢墟，遠處，骨刃拖地聲越來越近——
至少還有十幾個魔兵，正在掃蕩村子。
他閉眼，又拼命睜開。
他不怕死，只想讓娘看一眼——
他**了。
“咳——”
身后廢墟里，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。
朱宸脖頸青筋暴起，硬是把頭扭過去。
焦木堆下，一只手伸了出來。
手背上，水藍色紋路微弱閃爍。
“湯淮……”
他認出來了。
湯淮推開焦木，爬了出來。胸口一道恐怖裂口，卻被一層水藍光膜封住。他渾身是血，卻一聲不吭，踉蹌著走過來。
“別動。”
湯淮蹲下，雙手按住房梁，藍光涌出，化作水流纏上木頭。
他咬緊牙關，臂膀青筋暴起，猛地一抬——
房梁被掀開一寸！
“出來！”
朱宸狠命抽腿，皮肉撕裂的疼讓他眼前發黑，可他硬是悶聲不吭，從廢墟里滾了出來。
湯淮脫力坐倒，靠在斷墻上大口喘氣。
兩人并肩躺在廢墟里。
遠處，骨刃聲逼近。
“能走么？”朱宸啞聲問。
湯淮搖頭，又點頭：“能走死，也能走活?！?br>朱宸扯了扯嘴角，剛想撐起身，眉心那股溫熱卻猛地一顫！
咔嚓——
像是蛋殼被從內啄開。
他下意識抬手，掌心朝上。
紫光自五指間溢出，在掌心三尺處交織、收束、凝實——
一顆紫金光繭憑空浮現，隨即裂開一道縫。
一只爪子探了出來。
紫金鱗片，星紋流轉。
它扒開繭殼，一頭圓滾滾的小東西跌在他胸口。
拳頭大小，四只短腿打顫，頭頂一對小犄角，紫金豎瞳清澈透亮。
它張開嘴，軟軟地：“嗷?！?br>朱宸一愣。
胸口傷口處，劇痛驟然一輕。
那小東西趴在他心口，像個暖爐，絲絲魔氣被逼出體外，翻卷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。
“這……是什么？”湯淮瞪大了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朱宸伸手，輕輕托住那圓滾滾的身子。
掌心下，一顆有力心跳“咚咚”敲著他的脈搏。
小東西不滿地“嗷”了一聲，又把腦袋往他掌心里蹭。
朱宸眼眶一熱。
他把小家伙塞進懷里，用破衣襟裹好。小東西懂事地蜷成一團，只露出一雙豎瞳，警惕地從領口往外瞄。
“走！”
朱宸借力站起，湯淮一把拽住他胳膊，兩人互相攙扶，跌跌撞撞往河灘方向沖。
小東西從領口探出頭，對著身后廢墟，無聲吐出一縷紫金星火。
火星飄出三尺，悄無聲息炸開，化作一道薄如蟬翼的紫金屏障。
兩個追來的魔兵一頭撞上，頓時發出凄厲慘叫！
湯淮回頭看了一眼，腳步更快。
“那東西——”
“以后再說！”朱宸按住懷里暖烘烘的小腦袋，腿骨斷裂處傳來***意——骨頭，竟在重生！
兩人一頭扎進河灘蘆葦叢。
身后，魔兵嘶吼連成一片。
湯淮趴在水邊，以水藍星力沖刷兩人血跡。
朱宸靠在大石上，低頭掀開衣襟。
那顆紫金小腦袋立刻鉆出來，下巴擱在他鎖骨窩里，打著小呼嚕。
星光透過蘆葦縫隙，落在它鱗甲上，碎成一片細亮的光點，像把一條星河，藏進了這拳頭大的身軀里。
“還有活人？快過來！”
蘆葦深處，一個渾厚嗓音炸響。
一道纏繞青色電弧的長槍破空而至，“咔嚓”釘穿一名魔兵胸膛，雷光炸裂！
一個壯碩漢子扛著蛟紋長槍大步走來，濃眉闊口，膚色黝黑，雙眼在夜色里亮得嚇人。
他掃了眼地上焦尸，又看向朱宸二人，咧嘴一笑：
“嘿，又救兩個！”
“這世道，能喘氣的——都是兄弟！”
朱宸一把按下去，把那只對陌生人齜牙炸鱗的小東西，重新塞回懷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