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張從醫(yī)院回來的頭三天，整個人都是恍惚的。
倒不是幻覺還沒退——洗胃很徹底，點滴打了兩天，該代謝的毒素都代謝了。他恍惚是因為，王秀蘭不理他了。
這種“不理”不是吵架那種不理。吵架那種不理是有聲有色的，摔鍋砸碗的，帶著情緒起伏的。王秀蘭這次的不理是無聲無色的，像空氣一樣，該做飯做飯，該洗衣洗衣，該看電視看電視，但眼神從來不落在他身上。
老張嘗試過破冰。
第一天，他說：“秀蘭，我給你買了你愛吃的芒果。”王秀蘭接過芒果，削了，吃了，整個過程沒看他一眼。
第二天，他說：“秀蘭，我把樓道里的拖鞋撿回來了，給你洗干凈了。”王秀蘭接過拖鞋，穿上了，說了句“嗯”，語氣跟自動回復(fù)似的。
第三天，他實在忍不住了，在王秀蘭面前坐下來，擺出促膝長談的架勢：“秀蘭，咱們聊聊。我知道那天晚上的事確實有點過分了——”
王秀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那是出事以來她第一次正眼看他。老張心里一喜，覺得冰要化了。
然后王秀蘭說了一句話：“過分？你把我從十三樓追著打到二十七樓，嘴里喊著‘孽畜’，還拿雨傘戳我。你覺得這叫有點過分？”
老張的冰又凍回去了。
關(guān)于那天晚上的事，老張不愿意細(xì)想，但那些畫面就跟刻在腦子里似的。他吃完那盤見手青之后，把王秀蘭看成了一條銀白色的大蛇，從家里一路追打到二十七樓。整棟樓的聲控?zé)舳急凰麄z打亮了，他拿雨傘當(dāng)武器，王秀蘭*他頭發(fā)，兩人在樓道里滾成一團(tuán)。最后救護(hù)車來了，他被拉去洗胃，王秀蘭光著兩只腳在二十七樓吹夜風(fēng)。這事后來傳遍了整個小區(qū)，版本越傳越多，有人說他當(dāng)時變了身長了鱗片，有人說他把整棟樓的蛇都喊出來開會了。老張每次聽到新版本都只能嘆氣——他連辟謠都不知道從哪辟起。
**天，十五樓的鄰居小劉搬走了。
老張在電梯里碰見他，他正往樓下搬紙箱子。老張熱情地打招呼：“小劉，搬家啊？”小劉看見他，表情很微妙，嘴角抽了一下，憋了半天說了句“對，換個大點的房子”，然后飛快地抱著箱子進(jìn)了電梯。
電梯門關(guān)上之前，老張聽見小劉嘟囔了一句：“這棟樓邪門。”
當(dāng)天晚上，物業(yè)保安老周來敲門。老周是老張的棋友，平時關(guān)系不錯，兩個人隔三差五在樓下涼亭里殺兩盤。老周進(jìn)門先點了根煙，東拉西扯說了半天天氣，最后終于拐到了正題：“老張，你那天晚上到底看見啥了？”
老張的臉一下子垮了：“怎么連你都來問這個。”
“不是我想問，”老周彈了彈煙灰，“是你這事兒傳得太邪乎了。整個物業(yè)辦公室都在說，說十五樓老張吃菌子把他老婆當(dāng)白蛇精了，從十三樓打到二十七樓，沿途聲控?zé)羧亮耍莩獣频摹０姹驹絺髟蕉啵蛱煊腥苏f你當(dāng)時還變了身，長了鱗片。”
“放屁！”老張急了，“是我把她看成蛇！不是我自己變蛇！這幫人傳謠言能不能有點基本邏輯！”
“那你當(dāng)時真的看見鱗片了？”
老張猶豫了一下。他不太想回憶那些幻覺，但那些畫面實在太清晰了，就像刻在腦子里一樣。銀白色的鱗片，在燈光下反著光，從腳踝一直往上蔓延。
“看見了，”他低聲說，“特別清楚。銀白色的，反光那種。”
老周點點頭，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：“我以前當(dāng)兵的時候，有個戰(zhàn)友也吃菌子中過毒。他看見被子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饅頭，他咬了一晚上，第二天起來滿嘴棉花。你們這些中過毒的人啊，都有一個共同點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看到的幻覺都特別具體。顏色、形狀、質(zhì)感，都能說出來。正常人做夢都夢不了那么清楚。”
老張覺得老周這話說得還挺有水平。
老周走后，老張坐在沙發(fā)上琢磨了半天。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——那些幻覺到底是憑空產(chǎn)生的，還是大腦從記憶里翻出來的東西？那條蛇的鱗片顏色，他當(dāng)時跟醫(yī)生形容過，叫“偏藍(lán)的銀白”，他還打了個比方，說像***漢那個銀色車漆。
問題是，他從來沒近距離見過蛇。他老家在大理鄉(xiāng)下，小時候倒是見過幾次菜花蛇，但那些蛇都是灰褐色的，跟銀白色八竿子打不著。
那條蛇的樣子是哪來的？
老張把這個疑惑跟王秀蘭說了。王秀蘭正在拖地，頭都沒抬：“你還研究上了？要不要給你買個白蛇傳的畫冊研究研究？”
老張閉嘴了。
日子就這么過著。王秀蘭的冷暴力還在持續(xù)，但老張注意到一個變化——她開始時不時在廚房里擺弄一根搟面杖。那根搟面杖是棗木的，王家祖?zhèn)鳎纫话銚{面杖粗一圈，王秀蘭說是她姥姥傳給**、**傳給她的。以前這根搟面杖只有在搟餃子皮的時候才出現(xiàn)，現(xiàn)在它常駐廚房灶臺邊上，位置顯眼，伸手就能夠到。老張問過一次為啥放那兒，王秀蘭頭也沒回：“以防萬一。”老張沒敢問防什么萬一。
他在家小心翼翼，在單位也抬不起頭。同事們不知道從哪聽到了風(fēng)聲，食堂吃飯的時候有人開玩笑：“張哥，今天食堂有菌子，你敢不敢吃？”老張只能尬笑。他心里清楚，至少在王秀蘭消氣之前，菌子這兩個字在家提都不能提。但他更清楚的是，作為一個云南人，讓他永遠(yuǎn)不吃菌子，那比洗胃還難受。
他只是沒想到，考驗來得這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