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同最后一頁簽完，林曉棠把筆帽扣回去。
“王總，合作愉快?！彼鹕砦帐郑θ輼藴实孟袷橇窟^角度。
對面中年男人捏了捏她指尖，眼神在她鎖骨上停了半秒。林曉棠假裝沒看見，抽回手，把合同塞進公文包。
三百萬的單子。提成十五個點，四十五萬。
她走出會議室時，手機震了。
陌生號碼，本地座機。她接起來，邊走邊說：“**，哪位？”
“請問是林曉棠女士嗎？我是市一院普外科?！?br>腳步停了。走廊里同事端著咖啡從她身邊繞過，有人喊她晚上慶功。
“您母親今天下午急診入院，檢查結果出來了。”對方聲音平穩，帶著醫生特有的那種疏離感，“胰腺癌，晚期。您最好盡快來一趟?！?br>林曉棠握著手機，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。妝容精致，西裝筆挺，剛簽了職業生涯最大一單。
“手術呢？”她聽見自己問。
“可以手術，但難度很大?！睂Ψ筋D了頓，“費用方面，初步估計一百五十萬左右，加上后續治療——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掛了電話。
電梯來了，里面的人按著開門鍵等她。林曉棠擺擺手，轉身走樓梯。
高跟鞋踩在消防通道的水泥地上，聲音又脆又空。她扶著扶手一層層往下走，腦子里轉得很清楚：卡里二十三萬，房貸每月還八千五，還剩十八年。
一百五十萬。
她突然想笑。半小時前她還在盤算這四十五萬提成怎么花——先還掉借小周的八萬，再給媽換個新冰箱，剩下的存著。
存著。
存著給媽做手術。
林曉棠在醫院走廊坐到晚上十點。
母親已經睡了，身上插著管子，臉色蠟黃，瘦得脫了形。病歷上的字她看了三遍——胰腺癌晚期，腫瘤侵犯周圍血管，手術難度極高，術后五年生存率不足百分之十。
“建議盡快手術，但費用……”主治醫生推了推眼鏡，“您考慮一下，有醫保的話能報一部分，但進口靶向藥和手術材料都不在報銷范圍內?！?br>“我考慮一下。”
她坐回走廊的長椅上，打開手機銀行。余額：237,842.60元。公積金賬戶還有六萬多，取出來勉強湊三十萬。
差一百二十萬。
她把通訊錄從頭翻到尾。大學同學、前同事、親戚——能借的屈指可數。父親走得早，母親一個人把她拉扯大，親戚們早就不來往了。
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。
周姐。前同事，比她早離職兩年，后來去了什么海外公司，朋友圈偶爾發些東南亞風景照。上次見面還是去年，周姐請她吃飯，穿金戴銀，說是公司福利好。
“曉棠，你現在這工作累死累活才幾個錢？”周姐當時喝了點酒，壓低聲音，“姐給你指條路，我公司招人，月薪起步五萬，包吃包住，干得好年底分紅?！?br>“什么公司？”
“商務考察，主要對接東南亞那邊的客戶?！?a href="/tag/zhoujie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周姐眨眨眼，“正規的，就是辛苦點，要常駐?！?br>林曉棠當時沒當回事。五萬月薪，聽著像**。
但現在她盯著那個對話框，拇指懸在屏幕上方。
凌晨一點，走廊里空蕩蕩的，只有護士站那邊亮著燈。母親在病房里翻了個身，咳嗽了兩聲。
她點開對話框。
“周姐，上次你說的那個工作，還招人嗎？”
發完，她把手機扣在膝蓋上，閉上眼。
走廊的白熾燈嗡嗡響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周姐回得很快：“招啊，正好下周有個團。怎么，想通了？”
林曉棠打字：“待遇能再具體說說嗎？”
“底薪五萬，提成另算，公司包簽證機票住宿。你要是急用錢，公司可以預支半年工資。”
預支半年工資。
三十萬。
林曉棠咽了口唾沫：“什么崗位？”
“商務接待，主要跟客戶對接?！?a href="/tag/zhoujie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周姐發了個笑臉，“你英語好，形象也好，肯定沒問題。公司就在緬北，環境比國內好多了，園區跟度假村似的?！?br>緬北。
她腦子里閃過新聞里那些畫面。**、綁架、嘎腰子。
但周姐的朋友圈她看過，確實是在高檔餐廳、酒店、高爾夫球場拍的照片。周姐還買了車，換了包，上個月剛曬了新房的鑰匙。
“考慮一下？”周姐又發了一條，“名額有限，后天就出發了。”
林曉棠抬頭，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看進去。
母親側躺著，頭發散在枕頭上，白了大半。床頭的心電監護儀一跳一跳，綠色線條起起伏伏。
她想起小時候發高燒，母親背著她走兩公里去醫院。想起大學學費湊不齊，母親去工廠上夜班，手指被機器壓斷了也不吭聲。
一百五十萬。
她低頭打字：“好，我去。”
周姐秒回：“聰明人！明天上午十點，我把地址發你，來公司面談簽合同。”
林曉棠鎖了屏幕，把手機放進口袋。
走廊盡頭，護士推著藥車過來，輪子碾過地磚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她站起來，走到病房門口，又看了一眼母親。
“媽，錢的事我去想辦法?！彼p聲說，“你好好養著?！?br>母親沒醒。
林曉棠轉身，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磚上，一步一步，越走越快。
她沒注意到，手機屏幕上，周姐最后一條消息還亮著：
“對了曉棠，護照帶好。簽完合同就直接走，公司安排得很快?！?br>林曉棠走出醫院大門，凌晨的風灌進領口。
她站在臺階上，掏出手機，又看了一遍周姐那條消息。護照帶好。簽完合同就走。她咬著下唇，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，最后鎖了屏。
回到家已經快兩點。
她沒開燈，摸黑走進臥室，從衣柜最底層翻出那個落灰的護照夾。拉開拉鏈，護照還在，照片是五年前拍的，比現在胖些，眼神亮些。
她把護照放在茶幾上，盯著看了很久。
然后打開手機銀行，把公積金賬戶里的錢申請了提取。到賬時間顯示三個工作日。她又翻出房貸合同，找到提前還款那一頁——違約金是剩余本金的百分之一。一萬多。
她算了一筆賬：卡里二十三萬，公積金六萬，湊一起二十九萬。預支三十萬，加上提成四十五萬——不對，提成要三個月后才發。
一百零四萬。
還差四十六萬。
她閉上眼睛，后腦勺靠在沙發靠墊上。天花板上的吊燈沒開，只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，在墻上投出模糊的影子。
手機又震了。
周姐：“地址發你了，明天十點，別遲到。對了，帶上***復印件，要填表。”
林曉棠點開地址——市中心一棟寫字樓，二十三層。正規寫字樓，不是那種偏僻的居民樓。
她回了個“收到”。
然后又發了一條：“周姐，那個預支工資，簽完合同就能拿到嗎？”
周姐秒回：“當天到賬。公司對急用錢的員工一向照顧?！?br>當天到賬。
林曉棠盯著這四個字，手指攥緊手機，骨節發白。
她站起來，走到廚房，倒了杯涼水。冰箱門上貼著母親寫的便簽——記得吃早飯。字跡歪歪扭扭，用膠帶粘了又粘，邊角都卷起來了。
她把便簽揭下來，折好，放進錢包夾層。
然后打開衣柜，翻出那只舊行李箱。衣服疊進去，洗漱包裝進去，充電器、充電寶、耳機。她停了一下，把護照夾從茶幾上拿過來，塞進背包夾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