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然摘下護目鏡，盯著監測屏上那條跳動的曲線。
曲線正在逼近臨界值。三千個日夜，三億次計算，無數次推倒重來，全壓在這最后的七十二小時里。這臺裝置一旦成功，將證明空間能量可以被精確捕獲并定向釋放，這次試驗結果足以重新改寫現代物理學界的基石，諾獎只是順帶。
他的指尖搭在啟動鍵上，深吸一口氣。身后的助手們屏住呼吸，實驗大廳安靜得只剩儀器運轉的嗡鳴。
"三，二，一。"
他按下啟動鍵。
能量環亮起，由暗紅轉為熾白。監測屏上的曲線筆直攀升，所有指標一路綠燈。快成了。蕭然嘴角浮起一絲笑意，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論文第一作者該寫誰。
就在這時，能量環中央的空間，裂開了一道縫。
那道縫來得毫無預兆。沒有巨響，沒有預警，像有人用刀在空氣里劃了一刀，露出后面漆黑的東西。蕭然雙眼猛地瞪大，想喊撤退，聲音還沒出口，一股吸力從裂縫里涌出來，把他整個人卷了進去。
意識斷線前的最后一刻，他看見實驗大廳的天花板在視野里急速遠去，然后是一片刺目的白光，吞沒一切。
疼痛。
蕭然是被疼醒的。全身像被大車碾過，肋骨斷了幾根，左臂動彈不得，腦袋里嗡嗡作響，亂成一團。
他睜開眼睛。
頭頂是一根發黑的石梁，掛著蛛網。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，鋪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毯。空氣里有霉味、藥劑味，還有很淡的煙熏氣息。
這不對。他的實驗室沒有石梁，沒有蛛網，沒有這種窮酸到極點的床。
蕭然撐著半邊身子坐起來，疼得齜牙咧嘴，四下打量。破舊的石屋，缺角的木桌，墻上掛著一柄銹跡斑斑的舊劍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，遠處壓著黑沉沉的山影。
他張了張嘴，嗓子干得像砂紙，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：
"MD，這給我干到哪來了。還在國內嗎？"
沒人回答。窗外只有風。
然后，記憶涌了上來。
像潮水，又像洪流，不屬于他的十七年人生一股腦灌進腦海。黑石領，奧倫帝國北境的邊陲男爵領，魔獸山脈腳下，窮得叮當響。他是黑石男爵的獨子，冠著奧德里奇這個姓，名叫路西恩。父親三天前病逝，他數日前墜馬重傷，昏迷至今。
還有這個世界。斗氣、魔法、神術，三種力量并行于世。修行者分階而立，從初階到神階，共八階，每階又分上中下**。初階是剛入伍的新兵，中階是能站穩的正規軍，高階已是一騎當十的騎士。再往上，大師階可領一軍，賢者階可鎮一城，傳奇階名動一方，圣域階是一國柱石，而神階，只在傳說里流傳。
他閉上眼，讓這些信息緩緩沉淀。畫面一幀幀閃過，全是黑石領的破敗：空蕩的糧倉，逃亡的領民，父親臨終前枯瘦的手，還有墜馬那天，那個調頭就走的騎士。
蕭然，如今是路西恩。
他在異界的破屋里坐了很久，忽然笑了一聲，牽動斷肋，疼得直抽氣。
"得，諾獎沒了，倒是白撿一條命。"他齜著牙，望向窗外黑沉沉的魔獸山脈，"還有所在的領地。既然來了，就先活下去再說。"
冷靜下來之后，那些記憶反而來得更密了。
路西恩靠著墻，閉上眼，一條一條捋。黑石領的田契，糧倉的存糧，領民的名字，父親生前念叨過的每一筆舊債，還有這具身體里那點可憐的家底。捋著捋著，他忽然愣住。
這具身體，居然有魔法天賦。
原身十二歲那年測過一次資質，測完，老法師盯著晶石看了半天，說了句"資質尚可，有魔法天賦"。可惜黑石領窮，請不起正經魔法師教導，原身只跟著一本舊抄本認了幾個符文，勉強算個魔法學徒，連一個完整的法術都沒放出來過。
路西恩睜開眼，苦笑。學徒。這放在奧倫帝國，連正規軍的門檻都夠不著。
可他現在沒空琢磨天賦。三天后，他要繼承男爵的頭銜，和這片領地。
記憶替他把局勢擺得明明白白。他父親黑石男爵一死，旁系那幾位叔伯就動了心思。頭銜、領地、府庫里最后一點存糧，都有人惦記。更麻煩的是，旁系早跟另外的勢力勾上了，要的就是他死。只要他死，繼承權落到旁系手里，這片地改姓換旗，外人分一杯羹，順理成章。
他想起那次墜馬。那根本不是意外。
那天他騎的是自己養大的老馬，穩得很。可那天馬鞍被人動過，系帶松了半扣，走到坡上，馬突然驚了，把他甩下去。他頭撞在石頭上，就此昏迷。原身，就是這么死的。
他，蕭然，一個從地球來的靈魂，撿了這具**。
而現在，敵人發現他沒死。
門被推開。進來的是騎士雷恩，黑石領最后一位還站在他這邊的戰力，也是全領最強的一位。雷恩四十出頭，臉上橫著一條舊疤，腰間佩劍，進門先掃了一圈屋子，才放下心。
"少爺醒了就好。"雷恩把一碗熱粥放在床頭，"府里不太平，這幾天別出院子。門外我守著，誰想進來，先問過我手里的劍。"
路西恩點頭，端起粥，手還有點抖。
雷恩待了一會兒，見他精神尚可，交代兩句便出去了。門合上，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，又有一雙腳步輕手輕腳地跟了上去。路西恩聽著，沒作聲。
府里到處都是旁系的眼睛。雷恩再強，也只有一雙手，守得住一間屋，守不住整座城堡。
他放下碗，靠著墻出神。忽然，一道聲音從記憶深處浮上來，貼著他的耳朵，像有人附在耳邊低語：
"今天不死，在繼承之日，你也要死。上面會勾結的外來勢力，隱蔽地，弄死你。"
路西恩渾身一僵。
他不記得這話是誰說的。原身的記憶里，只有墜馬昏迷后，昏昏沉沉間聽到的這么一句。當時以為是夢囈，此刻想起來，每一個字都像鑿子鑿在腦子里一樣。
子爵家族。比黑石男爵低一級，但是兵強馬壯，早就想把這塊挨著魔獸山脈、藏著礦脈苗頭的領地整個吞下去。旁系搭上這條線，要的就是借刀**，手上干干凈凈。
他閉上眼，把未來的局勢在腦子里過了一遍。
繼承之日，正廳，滿堂賓客，旁系的叔伯，另外的貴人，還有藏在暗處、隨時要取他性命的子爵家高手。雷恩能擋一個，但是擋不住一群。他一個魔法學徒，連法術都放不利索，憑什么活過那一天？
越想，心里越涼。就是逃跑了，以原主現在的資質，也是活不過兩集的劇情。這是剛來就要死的節奏啊。
路西恩睜開眼，盯著屋頂那根發黑的橫梁，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被判了死期的人，連刑場都定好了日子。
就在這時，他眨了眨眼。
不對勁。
屋頂那根橫梁，他明明盯著的是木頭，可視線卻像穿過了一層殼，木頭里頭的東西跟著顯露出來：蟲蛀的孔洞，順著紋路走的裂縫，還有藏在梁身里、平時根本看不見的暗傷。
他猛地坐直，目光穿過門板，穿過走廊盡頭的墻壁，落在院墻下那道巡夜的身影上。雷恩沒有回房，正抱著劍在月光下來回走動。
路西恩盯著他，下一瞬，一層半透明的光幕在雷恩頭頂浮起，一行行細密的文字排開，像游戲里的屬性面板：
3階-上級 ｜ 潛力* ｜ 隱藏天賦：無 ｜ 未來成就：5階 ｜ 好感度+85
路西恩眨了眨眼，又眨了眨。面板還在。
"游戲系統？"這個詞從記憶深處蹦出來，他隨即搖頭。不對，他摸過這個世界的邊，這不是什么系統，是他這雙眼睛自己根據看到的信息總結出來的信息。
路西恩的心跳快起來。他試探著把目光移向自己。下一瞬，一面光幕在眼前展開，與他頭頂浮起的虛影疊在一處，露出了他自己的屬性面板。
1階-中級 ｜ 潛力D（可升級） ｜ 隱藏天賦：無 ｜ 未來成就：？？？
他盯著"潛力D（可升級）"那行看了兩遍，面板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，可通過吸收能量升級。循著面板的指引往身體里看去，那點細得可憐的魔力，正沿著能量流通路線緩緩流動。
路西恩還想再看，太陽穴卻猛地一炸，眼前發黑，整個人往后一仰，摔在枕頭上。額角青筋亂跳，腦子里空了一大塊，疼得他半天喘不上氣。
看清世界的副作用難道是大幅減少精神力嗎。就這一眼，他渾身的力氣被抽得干干凈凈，手指頭都抬不動。
可路西恩躺在那里，咧開嘴，無聲地笑了。
他明白自己這雙眼睛是怎么回事了。它能看穿，看穿一切他想看的東西。衣服、屬性、潛力、人心掩飾下的動作，甚至，能量運行的軌跡。
魔力。斗氣。神術。
這個世界的所有力量，在他眼里，都將無所遁形。
副作用是狠了點，精神力說空就空。可反過來想，精神力空得越快，說明他看的東西越深、越真。而他現在缺的，恰恰就是一雙能看穿局面的眼睛。
路西恩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個時辰，才攢回一點力氣。他撐起身，靠在墻上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嚇人。
繼承之日。滿堂賓客。藏著的子爵家高手。
他慢慢把那個念頭從心底撈上來，一遍一遍地捋。捋到最后，他吐出一口長氣。
"有辦法了。"他低聲說，聲音很輕，卻篤定，"三天后，等著看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