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嗡嗡—”
洗手間頂上的日光燈管響著，水龍頭沒擰緊，一滴一滴往下砸在洗手池里。
“小朋友”
張塵笑著拍了拍林辭憂的肩膀，卻被對方側身躲開。
他也不惱，收回手**褲兜。
“道上規矩不懂？你上來就問人家上家是誰，你是條子啊？”
林辭憂嘴唇抿了一下，眼神冷冷地盯著張塵。
“我不是條子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？”
張塵笑得更頑劣了。
“來搶生意的？你上家給了你多少錢讓你來堵我？”
“沒拿錢。”
“那你圖什么？圖我長得帥？長得帥又不是我的錯。”
林辭憂不說話了，有些無語。
現在壞人的話都那么多嗎？
不僅話多，還自戀。
他垂著眼，有些長的碎發散落在額前，黑色的棒球帽遮住了大半張臉，洗手間慘白的燈光下可以看清他顴骨上有道疤痕。
林辭憂那只插在兜里的手慢慢蜷緊握緊口袋里的美工刀。
張塵看著他，眼睛瞇了瞇上下打量林辭憂。
他在吧臺就注意到這人太不對勁，身上沒酒氣，也沒煙味，眼神干凈得很，沒有舞池里那些混濁癡迷的眼神，手指甲修剪得干凈，和這里氛圍格格不入，倒是有股三好學生的風范。
“行。”
張塵把沒度數的金絲眼鏡摘了拿衣擺擦了擦，重新架了回去。
歪著腦袋沖他笑。
“你問坤哥的貨從哪兒來是吧？我知道，但你憑什么讓我告訴……”
他話還沒說完，林辭憂就動了。
他的動作快得不像話，幾乎沒有預兆，右腿橫掃過來直取張塵膝彎。
張塵下意識往側一閃，但洗手間太窄了，他后背“砰”地撞上洗手臺邊緣，瓷臺邊沿磕在腰上鈍痛了一下。
林辭憂趁他重心不穩的工夫欺身壓了上來，扣著他手腕，右手肘尖直朝他頸側砸去，動作兇狠，毫不留情。
張塵偏頭躲開那一肘，肘尖擦著他耳廓掠過，帶起一陣風，但左手被扣住了，林辭憂的力氣比他想象的大得多，修長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箍在他腕骨上。
“握草！”
張塵罵了一句，膝蓋往上頂，被林辭憂側身避開。
張塵借著被扣住的那只手發力往回一帶，兩個人同時失去了平衡，一起砸向旁邊的隔間門板。
“咣”的一聲巨響，隔板震得嗡嗡顫。
林辭憂的后背撞在門上，悶哼了一聲，但手上的勁沒松，反而握得更緊了。
他趁著撞擊的瞬間屈膝頂住張塵的大腿，把他整個人往洗手臺上按。
張塵的腰抵著瓷盆邊緣，后仰的角度大到讓他使不上全力，他偏過頭，余光里看見林辭憂的臉近在咫尺。
碎發后那雙眼睛散發出來的情緒讓張塵愣了一瞬。
是恨意。
誰惹他了！合著把脾氣撒我身上呢！
“你踏馬……”
這小子的打法真是不要命了！
張塵左手腕還被扣著，右手騰出來掐住林辭憂的肩膀，想把他推開。
林辭憂比他矮了半個頭，重心壓得很低，整個人像一塊釘子釘在他身上，紋絲不動。
林辭憂的膝蓋又往上頂了一下，這次頂在他小腹。
張塵悶哼一聲，腰猛地彎下去，洗手臺邊緣狠狠硌著他后腰的骨頭，眼前發黑了一瞬，但他右手沒松，五指扣著林辭憂的肩膀，指尖嵌進夾克布料里。
“說！”
林辭憂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“坤哥的貨是誰供的？”
張塵喘了口氣，嘴角翹起來。
“不是我說啊，小朋友，你審人就這么審？連個家伙都不帶？”
下一秒張塵就覺得自己脖頸處一涼，冰冷的美工刀片緊緊貼著離自己大動脈兩公分的位置。
“……”
呵呵呵……打臉打得要不要那么快啊。
張塵的右手悄悄伸向后腰。
“咔嗒。”
很小的一聲，在嘀嗒的水聲和頭頂燈管的嗡鳴里幾乎聽不見，但林辭憂的身體猛地僵住了。
張塵感覺到壓在自己身上的力道驟然松了一些。
他趁這一瞬發力，右肩猛地往上一頂，把林辭憂撞開半步，同時腰身一擰從洗手臺邊緣撐過來，黑洞洞的槍口抵住了林辭憂的腦門。
洗手間里安靜了，只有水龍頭還在滴。
“嗒，嗒，嗒”，每一滴水砸下的聲音都清脆得刺耳。
林辭憂后背抵著隔間門板，微微喘著。他的左手還懸在半空，五指微微蜷著，反轉太快，讓他沒反應過來剛才那個瞬間發生了什么。
他的視線從槍口慢慢往上移，移到張塵的臉上。
那張臉上沒了笑，金絲邊眼鏡歪了些，額前的碎發亂糟糟地黏在皮膚上，但眼神是冷下來的，沉下去的，跟剛才那個吊兒郎當的富家公子哥判若兩人。
他不是耗子，是**？！
林辭憂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？”
張塵把槍往前遞了半寸，槍口緊貼林辭憂的皮膚。
他轉了轉被擰得生疼的左腕，腕骨上已經紅了一圈。
“你這小孩兒，踏馬上來就動手，你禮貌嗎？老師怎么教你的？”
林辭憂的胸口在劇烈起伏。他盯著張塵的眼睛，他嘴唇動了動，沒發出聲音。
“把刀拿給我。”
林辭憂沒動。
“給我。”
張塵移開槍口指了指林辭憂手上的美工刀又重復了一遍。
林辭憂不情愿地把刀遞了過去。
“還有兜里東西拿出來。”
林辭憂不動。
“嘖，拿出來。”
林辭憂猶豫了一會兒，掏出那幾張拍得不咋滴的照片，遞過去。
張塵用槍口點了點示意他放在洗手臺上，林辭憂照做了。
是張塵的照片，照片有些模糊，顯然是在遠處**的。
我靠……這拍得還能再丑點不？
張塵掃了一眼，然后看著林辭憂。
“站好了，手貼褲縫。嘖，軍姿不會站啊？站好。”
“為什么堵我？”
林辭憂不說話。
“不會真因為我長得帥吧？還是因為你以為我是坤哥的人？”
林辭憂沒回答，但那雙眼睛已經回答了他。
“你連我是什么人，什么情況，帶沒帶家伙都沒搞清，就敢鎖門動手？”
張塵把槍收了，插回后腰，順手扶正歪掉的眼鏡。
“你哪個學校的小孩兒？那打架的功夫誰教你的？跟我多久了？”
“我憑什么告訴你？”
“……”
要不是看他年紀不大的份上張塵真想教訓一下林辭憂，讓他知道什么是禮貌。
“行了，哪來的回哪去，該回家回家，該回學校回學校。我不管你是看我長得帥好欺負拿我撒氣，還是別的什么原因，這事兒不是你能參和的。少看點電視劇，偶像不是你想當就能當的，很危險的知道不？”
張塵對著鏡子整理自己凌亂的衣服，跟個老頭子跟林辭憂嘮叨講道理。
等了半天等不到回答。
“小朋友？”
“嗯？”
“……”
一回頭，剛剛還站得好好的人一溜煙沒了。
“小兔崽子……”
張塵咬牙切齒低罵了一句。
瑪德，這小孩兒到底多大了，是叛逆期還沒過嗎？
林辭憂剛剛站過的位置躺著一塊懷表。
張塵上前撿起來，表殼是溫的，還帶著體溫。
他用拇指摁開表蓋，里頭夾著一張照片，四邊磨得起毛，顯然被翻看過無數次。
一家四口。
中年男人站在女人和老人的身后，眉眼里透露著清冷的威嚴。站在最前面的小少年笑得像個小太陽，臉上有些嬰兒肥讓人看了想捏一把。
喲，小孩兒還挺可愛。
張塵的目光從小少年又轉移到了照片里那個中年男人臉上，看了兩秒，關上蓋子。
又翻開蓋子看了兩秒。
“嘶……”
他把懷表湊近燈管底下，慘白的光把照片照得發青。
張塵的拇指停在照片邊緣，指節慢慢收緊了。
“……”
他好像認得這張臉。
在哪兒見過呢？
他皺著眉沒有往下想。
耳機里傳來沙沙的電流聲，老周壓著嗓子。
“張隊，坤哥出來了，進了包廂205。”
張塵拇指一摁合上表蓋，把懷表揣進夾克內袋。
“收到。”
他推開洗手間的門，混進舞池閃爍的燈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