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氏集團大廈三十二層，會議室的燈光白得刺眼。
蘇晚棠坐在長桌末端，面前攤著一份轉賬記錄。紙張邊緣有明顯的折痕，像是被人反復折疊過，其中一筆三千萬的款項流向標注為她私人的海外賬戶。她看了兩遍，把記錄輕輕推回桌面中央。
“蘇晚棠，你還有什么話說？”
發問的是周敏，繼母，端坐在董事長席位左側。她穿著剪裁利落的深灰套裝，耳垂上一對珍珠耳環隨著她說話的動作微微晃動。她沒看蘇晚棠，反倒是看著在座的董事們，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痛心。
“董事會已經在考慮刑事報案了，念在你是蘇家的女兒，我們才給了你一個體面。”
蘇晚棠沒接話。
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的雨。暴雨從下午四點開始下，到現在沒有停的意思，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，把對面寫字樓的燈光割成無數碎片。會議室的空調溫度開得低，她**的小臂上浮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，但她坐得很直。
“蘇小姐，證據確鑿，你還是配合一下吧。”說話的是坐在左手邊第三位的董事，姓劉，五十來歲，蘇晚棠記得他父親生前最喜歡叫他“老劉”。此刻這個老劉正把玩著手里的鋼筆，目光躲閃，不敢正眼看她。
“配合什么？”蘇晚棠終于開口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，“配合你們把這出戲演完？”
周敏的眉頭皺了一下，隨即松開，轉向坐在對面的蘇景和。
蘇景和穿著一件黑色西裝，領帶打得一絲不茍，但神情明顯有些緊繃。他站起來的時候碰翻了桌角的水杯，水灑了一小片，沒人去擦。
“姐，”他說，聲音有點干澀，頓了一下才繼續，“證據已經移交給審計部門了，你還是承認吧，爸的身體……不能再受刺激了。”
蘇晚棠看著他的眼睛，四目相對只有兩秒，蘇景和就移開了視線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，是那種無意識的動作，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。
“三千萬。”蘇晚棠的聲音依然平靜，“我名下的資產估值至少兩個億，我會為了三千萬毀了自己的前途？”
“資產是可以凍結的，”周敏接過話頭，語速很快，“**病倒這半個月，你連續提了七筆大額資金，財務那邊都有記錄。周若琳——”
她朝門口揚了揚下巴，一直站在角落的周若琳立刻走上前來。她是蘇氏的財務總監，穿著一件米白色職業套裝，抱著一沓文件，腳步輕盈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“蘇總，”周若琳的聲音很輕，像是怕吵到誰，“資金調撥單據上都是您的親筆簽名，財務部的人證也在。如果您需要看原件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
蘇晚棠打斷她，從椅子上站起來。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響，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她走到會議桌前，拿起那份偽造的轉賬記錄，對著燈光看了看。紙張透光，能看到水印和紙質紋路，做工確實精細。她把這個動作做得很慢，像在檢查一件贗品。
“投票吧。”她說完，把記錄放回桌上，手指在上面輕輕按了一下。
會議室里安靜了兩三秒，然后開始有人舉手。
先是周敏，然后是蘇景和，接著是劉股東，再接著是坐在角落一直沒說話的另外三個董事。七只手舉起來，像七面旗幟。
蘇晚棠掃了一圈，笑了一下。這笑容很淡，嘴角只動了一下，更像是某種確認。
“好。”
她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紙，是提前打印好的。紙張有些皺了，邊緣被雨天的潮氣洇出一點模糊的墨跡，但字跡依然清晰——一份對賭協議。
“我父親留給我蘇氏百分之十七的原始股，按照今天的股價折算，我給你們三年時間，三年后，我以百倍估值回購。”
會議室里一片死寂。
雨聲透過窗戶傳進來，沉悶地砸在玻璃上。劉股東手里的鋼筆掉在桌上，滾了兩圈才停住。
“百倍？”周敏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波動，像平靜的湖面被人扔了一顆石子，“你在開玩笑？”
蘇晚棠沒有回答，把協議放在桌上，從西裝口袋里摸出一支筆。筆帽擰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咔噠聲，她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，筆跡流暢，沒有一絲猶豫。
“董事長，”她寫完，抬頭看向周敏，“簽字吧。”
周敏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。
蘇景和往前挪了一步，似乎想湊近看內容，但被周敏一個眼神制止了。他站在原地，左手攥著右手的手腕，指節發白。
“蘇晚棠，你會后悔的。”周敏說著，拿起筆。
她的字簽得很重，筆尖幾乎要戳破紙張。
蘇晚棠把協議折好放進外套口袋里，轉身往外走。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，她沒回頭。
走廊很長，燈光是一排排的白熾燈管，有兩盞壞了，發出微弱的嗡嗡聲。她的鞋跟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，空曠又單調。
電梯門打開的時候，蘇景和追了出來。
他在電梯門合上前伸手擋了一下，門彈開，發出叮的一聲。
“姐——”
“讓開。”
“我可以給你一筆錢，”蘇景和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嘴幾乎沒怎么動，“你先離開蘇氏，等風聲過了——”
“蘇景和，”蘇晚棠按著開門鍵，看了他一眼，“你襯衫袖口上沾的墨漬還沒干。”
蘇景和愣住了，下意識低頭看自己的手腕。
電梯門就在這時候合上了。
數字跳動，從三十二到一，一樓的燈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，很亮，也很冷。
大廳里沒有別人，只有一個保安坐在前臺后面打哈欠。看見蘇晚棠出來，保安愣了一下，猶豫著要不要打招呼，最終什么也沒說。
大門外雨勢更猛，雨水從臺階上傾瀉而下，匯成一道道渾濁的水流。蘇晚棠站在門口的遮雨棚下，看著漆黑的夜空，雨幕連成一片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身后傳來高跟鞋的聲音。
周敏撐著一把黑傘走出來，站在她旁邊，把傘遞過去。
“拿著吧，別**了。”
蘇晚棠側頭看了那把傘一眼，然后伸手把傘推開。
傘面傾斜，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在她腳邊。周敏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蘇晚棠沒接話，直接走進雨里。
雨水立刻把她的頭發和衣服打濕，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貼到皮膚上。她沒有加快腳步，走得不緊不慢，一直走到大廈外的馬路邊才停下來。
街對面有一盞路燈，燈泡被雨水打得忽明忽暗。她站了大概十幾秒，從口袋里摸出手機，屏幕亮了又滅，滅了又亮，最后她撥出一個號碼。
“喂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**音，像是在機場或者車站。
“秦昭，我需要一個地方住。”
“你怎么了？”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一下，“你聲音不對。”
“剛被趕出來，”蘇晚棠說，雨水從她的下巴往下滴，“現在渾身濕透了。”
“地址發我，等我兩個小時。”
電話掛斷了。
蘇晚棠把手機塞回口袋，仰起頭看天空。雨砸在她臉上，她閉了一下眼睛，然后又睜開。
身后大廈門前的陰影里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，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有節奏地擺動。車里面坐著一個男人，看不清臉，只能看見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很修長，指節上戴著一枚銀色的指環。
他看了蘇晚棠五秒鐘，然后啟動車子，緩緩離開。
雨還在下，路面上積水里漂著一片枯葉，被雨水沖得打了個旋，順著排水溝消失在下水道入口。
蘇晚棠站在路燈下，馬路對面的水洼里映著破碎的光。臺階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紋，看著像是去年冬天凍裂的，里面還嵌著一粒被壓扁的煙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