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的時候，小九就醒了。
它醒過來不是因為餓，也不是因為樓下那只總愛在清晨亂叫的狗。它醒過來是因為光。窗簾沒有拉嚴，漏進來一條細細的縫，夏天早晨的光就從那條縫里爬進來，先落在她床尾那件疊好的舊毛衣上，再從毛衣上慢慢地、一格一格地往枕頭那邊爬。小九趴在床腳，把下巴擱在自己的前爪上，瞇著眼看那道光。它想，光這種東西，爬得真慢。
但它不著急。它這一整天都不著急。
床上的人還睡著。小九能聽到她的呼吸，很輕，很穩，像一潭水，半天才涌上來一個泡泡。它聞得到她——她睡過的被子上是她洗衣液的味道，混著一點護手霜的香，再底下是汗味，是皮膚的味道，是一股它說不上來、但閉著眼睛都知道是她的味道。小九活了這么大，認得很多東西，可是它覺得，天底下最要緊的氣味只有一個，就是她的。
它輕輕地把自己從被子上拔起來，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。前爪往前，塌下去，尾巴翹起來，脊背拱成一個彎——它做這個動作的時候，喉嚨里先冒出一串咕嚕咕嚕的響。然后它跳下床，落到地板上，爪墊著地的那一下，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它在她床邊蹲了一會兒。她的臉埋在枕頭里，只露出一截頭發，黑的，散在枕頭上。小九湊過去，鼻子碰了碰那截頭發，又碰了碰她的耳朵——它其實想用***舔她的臉，它每天都想，可是它忍住了。因為它知道她討厭被舔醒。有一次它舔了一下，她迷迷糊糊地一把把它推開，說，小九，再讓我睡五分鐘。后來小九就不舔了。它只是蹲在旁邊看，看她的呼吸一起一伏，看她的肩膀隨著呼吸動。
它想，她睡著的時候，像一團安全的什么。像冬天曬過太陽的棉被。像它還沒被撿回來的那些日子里，它藏在車底下，偶爾雨停了，太陽出來，把地面曬暖，它趴在那一小塊暖上，覺得整個貓生好像也不是那么壞。她睡著的時候，就是那一小塊暖。
窗外響了一聲。是樓下那個男人的皮鞋，走過地磚的聲音。然后是小狗叫。小九的耳朵豎起來，轉了轉。它聽得出很多聲音——樓下那家人的狗、對面樓的貓、樓下的門禁、遠處的地鐵、早晨第一班賣早點的小車。它都知道。它在這個房間里住得夠久了，久到它把整個世界的聲音，都排好了隊，都記住了哪一個是安全的，哪一個是不要緊的。
它跳回床上，走到她枕頭邊，把自己卷成一個圈，貼著她的頭發。它想，管他呢，再瞇一會兒。
然后，鬧鐘響了。
鬧鐘響第一遍的時候，她沒動。響第二遍的時候，她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拉過頭頂，把小九也蓋了進去——小九被黑暗和她的氣味包住，覺得挺舒服的，就趴著沒動。響第三遍的時候，她終于伸出手，在床頭柜上一陣摸索，按掉了。
"……操。"她啞著嗓子說了一句。
小九的耳朵動了一下。它知道這個詞——不是因為它知道它的意思，是因為她說過很多次，每次說的時候，語氣都是那種又氣又沒辦法的。它從被子里探出頭，看著她。她閉著眼，臉上還帶著床氣的皺，頭發亂得像個鳥窩。她在那皺了一會兒，嘆了口氣，慢慢坐起來。
"……行吧。"她說，"起吧。"
小九從床上跳下來，跑到門口，蹲下，回頭看她。它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——她會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走進衛生間，會傳來嘩嘩的水聲，會傳來她刷牙的時候含糊的嘟囔，然后她會出來，走到廚房，開冰箱，然后，用一種它最熟悉的聲音叫它。
"小九——"
來了。
"吃飯了！"
小九的尾巴豎了起來。
它沖過去的時候，腳下幾乎打了個滑。它在廚房的門口剎住車，蹲好，仰著頭，看著她的手。她正蹲下來，手里拿著一個碗，碗里是貓糧——它聞得出那個味道，干干的，脆脆的香。她把貓糧倒進它的碗里，又開了一罐罐頭，用小勺挖了一塊出來，放在上面。罐頭一開，那股肉香一下子沖進它鼻子里，它差點沒忍住，又往前湊了半步，爪子在地磚上扒了扒。
她看它那樣，笑了。她蹲在那里，手撐著膝蓋，笑得眼睛彎起來："急什么，又沒人跟你搶。"
它才不管。它一頭扎進碗里，吃得呼嚕呼嚕的。她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伸手摸了摸它的背，摸到尾巴根的時候，它差點一**坐進碗里。她笑出聲："小九，你吃飯的時候尾巴別搖，都甩我手上了。"
它聽不懂她說的每一個字。它聽得懂"小九"，聽得懂"吃飯"，聽得懂她聲音里那個向上翹的、軟軟的調子——那調子是好的意思。大部分時候她說話，它聽不出字，可是它聽得出調子。她聲音里的每一種調子它都認得：那是在笑，那是在生氣，那是在傷心，那是在假裝沒事。它是個貓，它不懂人話，可它懂她的調子，就像它認得她的腳步一樣——她走到門口，它連門都還沒開就知道是她，因為她走路的輕重它認得。
它把罐頭舔得干干凈凈，把貓糧也吃得差不多，抬起頭的時候，嘴邊一圈都是罐頭汁。她拿了一張紙，蹲下來，給它擦嘴。它不想被擦，偏過頭去，她又追著擦，一邊擦一邊笑："看你吃的，跟個小花貓似的。"然后她頓了一下，自己笑出了聲："你不就是貓嘛，本來就是花貓。我說錯了。"
它抬起頭看她。晨光這會兒已經完全爬進來了，落在她臉上。她剛睡醒，沒洗臉，頭發亂的，可她笑的時候，眼睛里有光。小九想，她笑起來的時候，空氣都變輕了。
——貓不會用"好看"這個詞。貓只知道，她笑起來的時候，它喉嚨里的咕嚕聲，會自己冒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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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出門上班之前，總有一整套固定的儀式。
小九趴在鞋柜頂上，看著它。她彎腰換鞋，先穿左腳，再穿右腳，蹲下去系鞋帶的時候，會順手摸一下它的頭。然后她背起包，走到門口，回頭——每次都會回頭，好像不回頭看一眼就少了什么似的——對它說：
"在家乖乖的。"
小九豎起尾巴，喵了一聲。這一聲它知道自己發得有點急。它知道，它這么一叫，她就會以為，它是要吃的。她笑了一下："不是剛吃過嘛，小饞貓！好啦，我回來給你帶罐頭。"然后她拉開門，陽光一下子涌進來，她的影子在門口停了一秒，然后，門關上了。
門關上之后，房間里安靜下來。小九趴在鞋柜頂上，聽著她的腳步聲下樓，一格，兩格，走出單元門，然后樓道里徹底靜了。它跳到窗臺上，趴下來。透過玻璃，它看見她從樓門口走出來，走得很快，背著包，太陽照在她身上。它看著她走到路盡頭，拐了個彎，看不見了。
小九趴在窗臺上，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拐角，看了一會兒。
它其實不太懂"上班"是什么。它只知道，她每天都會走，然后每天都會回來。它知道她回來的時間是傍晚，天色開始變暗的時候。它知道樓道里會有鑰匙的聲音，那個聲音響起的時候，不管它在房間的哪個角落——是睡著也好，是蹲在窗臺看鳥也好——它都會跑過去，蹲在門口，等著。
等待是它一天里最重要的事。
白天很慢。太陽從東邊爬到西邊，光斑在地板上慢慢移動。小九追著光斑玩了一會兒，追到它挪到沙發底下，就夠不著了。它跳上沙發，睡了一覺。醒來的時候，光挪到了茶幾上。它聽見樓上的拖把聲，樓下有小孩在哭，風把窗戶吹得哐當響了一下，它一激靈，耳朵豎起來——然后發現是風，不是壞人，又趴下了。
它去喝水。水碗放在廚房，它每天喝很多次。它喝水的時候，耳朵會動，一直動，它自己控制不住——那是怕有什么東西從背后撲過來。它喝幾口，抬起頭，看看周圍，又低頭喝幾口。雖然這個房間里從來沒有出現過危險的東西，可它是貓，貓的本能是它一輩子都帶在身上的行李。它知道這個房間里每一個角落都是安全的，可它還是要看，要確認。這不是膽小，這是貓。
它在家里的活動路線，是固定的：窗臺——沙發——床腳——貓抓板——水碗——貓糧碗——門。它每天都要走一遍，像巡邏。每個角落都要聞一遍，確認沒有新的氣味進來。今天它聞到窗臺上多了一點土味——是風吹進來的灰。它覺得這個可以，不算威脅。它走到門口，把鼻子湊到門縫上，聞了聞樓道里的味道——有隔壁家炒菜的味道，有樓下澆花的水汽，有她的味道，一點點，是早上留下的，已經很淡了。
它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然后，它做了今天唯一一件"壞事"。
茶幾上放著她的杯子。杯子里還有半杯水。小九平時不碰她的水杯——它知道那個不能碰，它見過她有一次把杯子打碎了，蹲在地上收拾碎片，小九在旁邊看著，覺得那些亮晶晶的東西有點好看，又覺得她皺起來的眉頭有點不好看。從那以后它就不碰她的杯子了?？墒墙裉?，杯子里那半杯水，在光里泛著很好看的光。
小九跳上茶幾，蹲在杯子旁邊，看了看那杯水。它只是想看看那個光?？墒撬斐鋈ピ囂降淖ψ?，沒控制好力道——杯子的邊緣被它的爪尖碰了一下，杯子晃了晃，小九嚇了一跳，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——然后杯子倒了。
水灑了一茶幾，順著茶幾邊流下來，滴滴答答掉在地板上。
小九蹲在茶幾上，尾巴炸了起來，弓著背，豎著毛，死死盯著那個杯子——它以為那個杯子會跳起來追它。杯子沒有跳起來。它就那么躺著，還在往外滴水。
小九蹲在那里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把毛順下去。它跳下茶幾，繞著那攤水走了兩圈，又走回來，蹲在水邊，看著地上的水漬發呆。它有點心虛——它說不清那是什么感覺，它只是知道，她回來的時候，會看到這個。
它想：我是不是闖禍了。
它蹲在那攤水邊，蹲了很久。然后它突然想到——如果她能把手伸過來，把水擦掉，她就不會發現。可是貓沒有手。貓只有爪子，爪子是拿來抓的，不是拿來擦的。
小九看著自己的爪子，看了很久。
——這是小九第一次認真地想：有手，會是什么樣子？
這個念頭在它腦子里一閃而過，像一只鳥飛過去一樣，還沒等它抓住，就飛走了。它甩了甩頭，決定先把自己藏到沙發底下。等會兒再出來。
它還不知道，那個念頭，會跟著它，一路走，走到它人生的最后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