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生觀的炊煙剛剛散盡，沈歸遠蹲在溪邊刷鍋，聽見身后傳來撲通一聲。
回頭一看，一個錦衣少年直挺挺的跪在碎石地上，額頭已經磕出了紅印：“仙師在上，請受弟子一拜！”
“你誰啊？”沈歸遠手里的絲瓜瓤子差點掉進水里。
少年抬起頭，眼睛很亮：“晚輩林渡，從兗州騎馬三天三夜，專程來拜仙師！”
沈歸遠上下打量他一眼，這少年約莫十六七歲，腰間佩玉，腳蹬鹿皮靴，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身，只是此刻風塵仆仆，嘴唇干裂，趕路趕的急。
“你拜錯人了，”沈歸遠把鍋往岸上一撂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“我這兒是道觀，不是武館。”
林渡膝行兩步，伸手就拽沈歸遠的袍角：“晚輩親眼所見！昨日傍晚，仙師在溪邊作法，那火光沖天而起，水柱濺起三丈高，整條溪的魚都翻了白肚皮！這不是仙法是什么？”
沈歸遠嘴角抽了抽。
昨日傍晚……那是在試配硝石硫磺的比例，炸了個土炮仗，這個世界的人沒見過這東西，大概是被嚇著了。
“那不是作法，”沈歸遠試圖解釋，“那是”
“晚輩明白！”林渡搶過話頭，一臉我懂的表情，“天機不可泄露，仙師不必多言，晚輩雖然愚鈍，卻也知曉道不輕傳的道理。”
你明白個屁。
沈歸遠吸了口氣，蹲下來平視著這個少年，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誠懇：“林公子，我真不是你想的那種人，我這道觀總共就三間破瓦房，香火錢一年攏共不到四十兩，我自己都快養不活了，哪有什么仙法教你？”
林渡二話不說從懷里掏出一沓東西，雙手捧過頭頂。
沈歸遠瞥了一眼。
銀票，厚厚一沓，最上面那張面額五百兩。
“這是一千五百兩銀子，兗州通寶錢莊的票子，全國通兌，”林渡的聲音沉穩成熟，“晚輩知道仙師視金銀如糞土，這是晚輩的心意，求仙師莫要嫌棄。”
沈歸遠的目光黏在那沓銀票上，喉嚨不自覺滾了一下。
一千五百兩。
他這道觀一年的香火錢，刨去買米買鹽修屋頂，能剩二十兩就算老天爺賞飯吃，一千五百兩，夠他在這破道觀里窩七十五年。
不，等等。
這小子是個**煩，收了他的銀子，回頭他家里人找上門來，說他**良家少年，那可就說不清了。
“不行，”沈歸遠強迫自己移開視線，“你回去吧。”
林渡不慌不忙，又從懷里摸出一樣東西。
一塊玉佩，通體墨綠，溫潤，最奇的是那玉佩中央有一縷紅絲，在日光下慢慢流動。
“血髓玉，”林渡將玉佩托在掌心，“常年佩戴可溫養經脈，壯骨生髓，就算不通武學，戴著也能延年益壽百病不生。”
沈歸遠盯著那塊玉佩，感覺自己快要動搖了。
他穿越前是學中醫的，自然知道壯骨生髓四個字的分量，這個世界的人只當它是稀罕物件，但他清楚這東西若真有傳聞中的功效，放在前世能賣出天價。
“你收起來，”沈歸遠的聲音發干，“我真沒什么能教你的，我就是個”
話音未落，林渡又掏出了第三樣東西。
一個檀木小盒，打開之后，里面躺著一顆很大的丹丸，通體赤紅，散發著淡淡的藥香。
“九轉赤陽丹，”林渡一字一頓，“以三百年份的赤靈芝為主藥，輔以鹿茸血竭龍骨等二十七味藥材，文火煉制七七四十九日而成，晚輩家中恰好有此一粒，愿意獻給仙師。”
沈歸遠不認識什么九轉赤陽丹，但他的鼻子認識藥材。
那陣藥香鉆進鼻腔的瞬間，他就分辨出了其中幾味，靈芝鹿茸血竭，隨便哪一樣放在前世都是論克賣的東西，何況是三百年份的野生靈芝？這東西若真有林家說的那般功效，服下去怕是能直接改善體質，洗筋伐髓。
風從山頂吹下來，刮的道觀門口那棵老槐樹嘩啦啦響。
沈歸遠站在風里，低頭看著面前這個跪的筆直的少年，和他面前一字排開的三樣拜師禮。
銀票，血髓玉，九轉赤陽丹。
他沉默了足足有好一會兒。
然后他嘆了口氣。
“起來吧。”
林渡眼睛一亮，卻仍跪著不動：“仙師答應收我了？”
沈歸遠彎腰把那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撿起來，揣進自己袖子里，然后拍了拍少年的肩膀，語氣里帶點破罐子破摔的坦然：
“以后別叫仙師，叫師父。”
林渡渾身一震，眼眶就紅了，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，每一下都實打實的砸在青石板上，磕的碎石紛飛，額頭見了血。
沈歸遠嚇了一跳，趕緊把他拽起來：“行了行了，用不著這么實在！”
“師父！”林渡咧著嘴笑，血順著額角淌下來，看著很瘋狂，“弟子找了三年，訪遍名山大川，今日終于得遇仙師！弟子”
“打住，”沈歸遠抬手制止了他的抒情，“你拜師禮也磕了，東西我也收了，話咱們得先說清楚。”
他負手走到那棵老槐樹下，轉過身，用盡可能高深莫測的語氣說道：
“為師修的道，與別家不同，你入門之后，不可問不可疑不可對外人言，我教你什么，你就學什么。”
林渡連連點頭，眼神里滿是狂熱：“弟子明白！”
沈歸遠在心里默默補了一句：你明白個錘子，我自己都不明白我要教你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