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麥黃時節,不等歸人
八零年代,我和賀景山結婚八年,三十歲才懷上孩子。
這些年,婆婆逢人就說我是只不下蛋的雞。
她甚至相中了隔壁村**大、好生養的翠蓮。
甚至天天往家里叫,還攛掇賀景山陪她去鎮上看電影。
我鬧過一次,賀景山卻笑著捏我的臉。
“她一個黃花大閨女,我能把她怎么樣?”
“我要真想換媳婦,還等你懷上?”
生產那晚,我疼了一夜。
公婆用板車把我送到衛生院,值班的卻只有男醫生。
為了保命,只能由他接生。
孩子出生,是個女兒,婆婆當場拉下臉。
回村后,她更是逢人便說,我生孩子時讓外頭男人看了個**。
從那以后,賀景山再沒碰過我。
女兒滿月那晚,我聽見婆婆問他:“你真準備守著她過一輩子?”
賀景山漫不經心地笑。
“過日子歸過日子,可一想到別的男人把她該看的都看過,我就倒胃口。”
婆婆又問:“那翠蓮呢?”
他頓了頓。
“翠蓮年輕,干凈,也招人疼。”
“不過溫窈跟了我八年,還給我生了孩子,我總不能真不要她。”
門外,我抱緊女兒,心里最后一點舍不得,也跟著他那句話一起散了。
……
我沒有推門。
懷里的念念睡得很沉,小嘴輕輕咂著,壓根不知道她爹一句話,就把她娘八年的日子說成了一場施舍。
我抱著她回屋,把炕頭那床紅牡丹被往里挪了挪。
這是我結婚時娘家陪送的。
賀景山以前總嫌它花,說俗氣。
可冬天一到,他又愛往我被窩里鉆,手腳冰涼地貼著我,笑嘻嘻地喊:“媳婦,給我暖暖。”
我罵他沒臉沒皮,他就從背后抱緊我。
那時候我真覺得,這輩子再苦,有這么個人也夠了。
第二天一早,賀景山端著一碗紅糖雞蛋進來。
“媽嘴碎,你別往心里去。”
他把碗塞進我手里,又伸手摸念念的小臉。
孩子一動,他眼角便彎了。
“昨晚又鬧你了?”
我低頭喝了一口。
糖放得很多,甜得發苦。
“景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嫌我臟嗎?”
他的手一下停了。
過了兩秒,他笑著彈我額頭。
“剛出月子,少胡思亂想。我嫌你還能天天給你沖雞蛋?”
他說完,替我掖好被角。
我差一點就想問,昨晚那些話算什么。
院門卻在這時響了。
翠蓮抱著一床嶄新的碎花褥子進來,臉凍得紅撲撲的。
“景山哥,嬸說西屋潮,讓我把鋪蓋先放你們家曬曬。”
賀景山皺眉:“你家沒地方曬?”
婆婆跟在后頭進來。
“她家屋頂漏雨,你哪來那么多話?西屋空著也是空著。”
我怔了一下。
“西屋什么時候空了?”
那里一直放著賀景山的鋪蓋。
自從我生產回來,他就沒再睡過這間屋。
婆婆瞥我一眼。
“景山一個大男人,總跟剛生完孩子的女人擠什么?奶腥味熏得慌。”
我沒有說話。
翠蓮臉一紅。
“嬸,要不算了,溫窈姐會不高興。”
婆婆當即沉下臉。
“她有什么不高興的?你又不是來搶男人!”
賀景山揉了揉眉心。
“行了,大清早吵什么。”
他說著接過翠蓮的褥子,往西屋走。
經過門口時,翠蓮的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。
“嘶……”
賀景山立刻回頭。
“扎哪兒了?”
他攥住她的手,低頭給她挑刺。
翠蓮紅著臉要縮。
“沒事,就一點。”
“別動。”
賀景山聲音不重,卻很自然。
我忽然想起生產那晚。
我疼得渾身是汗,手背被板車邊沿磨破了皮。
我抓住他袖口,說:“景山,我怕。”
他那時也握著我的手。
“怕什么?有我呢。”
后來醫生讓我進去,他卻松開了。
再后來,他連碰我都覺得膈應。
翠蓮走后,我把剩下的紅糖雞蛋放在桌上。
賀景山看見,臉色有點不好看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吃不下。”
“我五點起來給你煮的。”
他說著又笑了一聲。
“祖宗,我伺候你還伺候出錯來了?”
以前他這樣說,我早就心軟了。
可這次,我只問:“西屋今晚還給翠蓮放東西嗎?”
賀景山看了我一會兒,忽然明白了。
“溫窈,你連個沒出嫁的姑娘都防?”
他俯身捏了捏念念的小腳,語氣像哄我。
“放心。我再饞,也不至于在自己家里偷嘴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那你為什么不睡這里?”
他的笑淡了。
半晌,他抽回手。
“你非要問得這么明白?”
我沒有出聲。
賀景山站起來,煩躁地抓了把頭發。
“我需要緩緩。行了吧?”
“景山。”
“又怎么?”
“醫生是為了救我的命。”
他背對著我,很久才說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為什么惡心我?”
這一次,他徹底沉默。
院子里婆婆正在喊他搬煤。
賀景山像終于找到出口,抬腳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又停了停。
“溫窈,我沒說不要你。”
我望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可笑。
原來他以為,只要沒把我趕出去,就已經算對我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