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鈴聲落在等我的地方
結婚的第七年,我和丈夫程述終于等來了兩個調回城里的轉正名額。
可名單公示那天,排在第二名的我,名字卻被替換成了新來的女老師姜禾。
甚至連她用來評優的教學成果,都是我熬了半個月夜替她改出來的。
當年,是程述求著我陪他來這所大山里的村辦學校做代課老師。
他發誓等攢夠了三年的基層經驗,就帶我考回城里,去照顧我病重的父親。
可他讓我等了一個又一個三年,直到我爸遺憾離世。
如今,他卻理直氣壯地勸我把帶編回城的名額讓給姜禾,因為她城里的母親身體不好。
“反正**已經不在了,你早回晚回有什么區別?”
面對我紅著眼的質問,他當著全校老師的面,緊緊握住姜禾的手。
他指責我不該用眼淚道德綁架,去毀掉一個年輕女孩的大好前途。
走廊里的放學銅鈴聲響,我曾以為那是帶我們回家的號角。
現在我才徹底明白,等在原地的只有我這個傻瓜。
既然再無歸期,那我也不必再等他了。
……
放學鈴停下后,我抱著教案回了教室。
孩子們還沒走。
**把一只紙折的燕子放到我***,仰頭問我:
“許老師,聽說你要回城了。城里是不是也有這樣的鈴?”
我看著她,沒有立刻回答。
**孩子入學時,學校還沒有電鈴。
每天上課、下課,都由值日老師去走廊盡頭搖那只銅鈴。
銅鈴是我父親修好的。
在村小的第二年,他拖著病體來看我,發現鈴舌松了,便蹲在臺階上修了整整一下午。
臨走時,他笑著說:
“哪天你們要回家了,也給爸搖一聲。”
后來學校裝上電鈴,那只銅鈴就收進了廣播室。
我答應過父親,離開這里那天,一定親手敲響它。
可他沒有等到。
我摸了摸紙燕子的翅膀。
“城里也有鈴。”
“那您什么時候走?”
教室里忽然安靜下來。
幾十雙眼睛望著我。
名單公示前,我沒有告訴過他們調任的事。
程述說等手續確定,再一起和孩子們告別,免得他們提前難過。
現在看來,需要告別的人只有他和姜禾。
我收好紙燕子,輕聲說:
“還不知道。”
走出教室時,程述等在門外。
他遞給我一杯溫水。
“哭過?”
我沒有接。
他嘆了口氣,手掌落在我后頸,像往常一樣輕輕捏了兩下。
“知遙,我剛才話說重了。”
七年里,每次爭執,他都會這樣服軟。
不解釋事情,只提醒我,他還愿意哄我。
從前我總覺得,這已經足夠。
“名單什么時候改的?”
程述的手停住。
“上周。”
“誰決定的?”
“推薦名額由學校綜合評定,我是校長,當然要參與。”
“所以是你把我換下來的。”
他沒有否認,只說:
“姜禾母親下周做手術。她等不起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我爸當年也等不起。”
程述眉頭皺起。
“你一定要把兩件事混在一起嗎?你父親的事已經過去四年了,姜禾母親還活著。我們現在能救一個家庭,為什么不救?”
活著的人值得被成全。
死去的人只能算了。
原來在他那里,這就是道理。
我繞過他往辦公室走。
程述跟上來,壓低聲音:
“明早教師會上,你主動說明一下,是你自愿留下。”
我停住腳步。
“為什么?”
“今天大家都看見你質問姜禾。她剛工作,臉皮薄,一個人在宿舍哭了很久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你當眾把事情鬧開,就該當眾收回來。”
他說得耐心,甚至替我拉平了卷起的衣袖。
“知遙,你是校長家屬。越是這種時候,越該給年輕老師做個表率。”
我望著他。
“如果我不愿意呢?”
程述神色淡了些。
“你以前不是這樣。”
以前的我,會替他帶最難管的班,會在他忙不過來時連上六節課,也會在父親**時擦掉眼淚,告訴他學校更重要。
這些服從,成了他衡量我的標準。
我越懂事,他越覺得我不該拒絕。
晚上,程述沒有回宿舍。
他說姜禾情緒不穩,他得過去看看。
我獨自整理教案時,在他的抽屜里看見了兩張長途汽車票。
日期是下周一。
座位連在一起。
一張是程述。
另一張是姜禾。